Chapter12 谈话 孤独世纪
“你別来折磨我了行吗?我连自个儿待著的权利也没有了?!”
燋深知心理病人对外界干预的排斥都是暂时的、唯心的,他们当然希望得到许多许多的关注和小心翼翼的对待,於是心领神会地露出笑容,他很有经验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纤细的铁丝,插入钥匙孔,一扭一拉,只听啪咔一声——
“我进来了。”
“你干什——”黎烽被这一莽撞举动嚇了一跳,嗓音尖锐地叫道。
燋也被他这副颓丧的殭尸模样嚇了一跳,更被满屋瀰漫的臭味直熏天灵盖:“都成这副样子了还不肯吃东西?旦太啊,你这几天是一点东西都不让你的胃碰吗?还没被这个世界折磨够?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他看了一脸沮丧地蜷缩在床角的黎烽—这人已经差不多要被內心的恐惧所冻死——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房间里散落的餿臭的饭菜,將房门敞开透气,拉开窗帘让窗外的人造光线照进来。
“想想你父亲,他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非常心疼啊。”
“你说错了。”黎烽沉默地看著他,有气无力地提了提嘴角。
“我哪里说错了?”燋把新鲜的饭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收拾好的餐具再塞进去,然后在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父亲从来不会因为我而非常心疼。”黎烽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解释道。
燃回盯著他,听到他的回答后有些出神,半晌后才理解地慢慢点了点头:“你和你父亲互不对付?”
“……难以形容。”黎烽给出一个模稜两可的回覆。
燋冷静地看著他,眼里的目光却复杂起来,显现出深思的色泽:“你……也许只是一个象徵——另一个与你们二人都有联结的人的象徵,他忍不住和你作对並用父爱折磨你的念头,是因为那个人对他的內心带来了太多的煎熬和痛苦,而他又无能为力,只能拿你撒气。”
黎烽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了下去,“……这种说法我倒是从没想过。”
燋有些彆扭地走过去在他身旁下:“呃……你母亲是不是离开你们了?”
黎烽又把头抬了起来,一脸讶异:“你怎么猜出来的?”
“这其实不难猜——我有过类似的经歷,挺能理解你的。”燋摸了摸鼻子,耸肩道。
“你母亲也离开你和你父亲了?”黎烽眯了眯眼。
“正好和你是反著来的,不过你可以相信——被配偶拋弃的女人比男人更折磨人。”他打趣地闪了闪眼睛。
黎烽僵硬地附和著笑了两声,笑罢又闷闷不乐地轻言自语:“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父亲。”
焦皱了皱眉,“你说什么?大声一点。”
“没什么。”
燋又耸了耸肩,他把背靠在墙上,陷入了稍显酸涩的回忆,声音也低沉下来:“你知道,我母亲——她被黑格人屠杀了,死前她把我藏在我们家后院的地窖里——以为这样我就不会被他们带走。我记得当时她抱著我,前所未有的温柔的拥抱,她的面容很平静,反倒是我在哭个不停,她对我说抱歉然后离开,把地窖盖上,將黑暗、悲伤和恐惧留给我独自消化。”
“......听起来很糟。”
“比听起来的还要糟。”燋在回忆中挣扎脱身,乐於发现自已似乎用人类最基础的情感调动起了黎烽的情绪,又想起方才金那副灰溜溜的神態,不由得暗自得意地笑了起来,现在只需具有分量的一击,便可以打破黎烽脆弱不堪的防线。
於是他严肃地扫了黎烽一眼,梗了梗脖子:“有些话可能不那么中听——在我们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觉得你的遭遇有多么无可忍受,因为我们经歷过更为恐怖的浩劫,復仇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了我们的骨髓里。所以我们深知乐观的重要性。我不喜欢赘述这类型的陈词滥调——但沉下心来想想就会知道,死在战壕里的人会嫉妒地牢里的倖存者,地牢里的俘虏会嫉妒我们,殖民地外的人和殖民地以內的人互相嫉妒,其他的华洲少年会嫉妒你,你又嫉妒没进黑谷前的你自己。多么滑稽!谁都过得不如意,谁也不会是最惨的那一个。而且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呢?”
燋发表这段长篇大论时黎烽一直保持著低头的姿势,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只是睫毛有一丝细微的颤抖,很长时间的缄默后,他才接过话:“父母一样的说教,是吗?”
燋见他有所鬆动,暗自长舒一口气:“书籍一样的说教。希望你听得进去。”
“你们可以看书?在这里面?”
“阿法玛有一个单独的书房,里面有挺多书的,黑谷的人时不时会送一些他想要的书籍进来。”燋虽然不明白黎烽的关注点为何转移到了这上面,但还是顺著他的话题应了下去。
“听著不错,我们可以隨便进去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燋扬了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