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宋明书手里抱著个箱子走出公司门口。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灯火通明的大楼，第一次觉得这世界竟可以如此魔幻。

早上上班时他还是公司技术总监。

在公司高管早会上，他还侃侃而谈地介绍下个季度的公司技术路线图，並言辞尖锐地批评了几名算法工程师思维落后、代码冗余、不思进取。

中午，他就看到公司ceo发出的內部公开信——为应对资本寒冬，提升估值以迎接未来的併购机会，公司將启动“降本增效”战略，砍掉所有长期的、高投入的研发项目，聚焦於能快速复製、快速商业化並產生即时现金流的成熟业务。

然后，他就抱著箱子站到了这里…速度之快，令他猝不及防。

公司的理由很充分，说人话就是：“公司画不出大饼了，投资人也不愿意再掏钱养那些三五年后才可能见效的『未来项目』。

从现在起，公司不再妄想什么技术突破，就专心把现成的、能赚钱的东西，换个皮肤，多卖几份。以后怎么来钱快怎么搞，爭取早点把自己打包卖个好价钱。”

宋明书就属於搞算法长期研发的，项目不仅费钱还看不到什么效益，理所当然的第一批被『优化』。

不过他並不伤心，资本向来如此，他也早有预感。

毕竟自己今年都三十五岁了，钱挣到了，技术路线也快要走到头了。“后浪”们汹涌而来，拿著不到他四分之一的薪水，却能熬更深的夜，掌握更新的技术栈，此时退场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

宋明书嘆了口气，走到十字路口，把箱子放到路边，点了颗烟，望著对面跳动的红灯计时数字开始走神。

想想自己这半生，上学时悬樑刺股、心无旁騖，大学填报志愿时却非要追求什么狗屁“真爱”，一不留神跳进了“生化环材“的“天坑”。

结果不仅吃够了“爱情”的苦，学业也搞得一塌糊涂。

好在他醒悟得早，知道自己不是学生物工程的料。

路线不对，怎么努力也是白费，所以毕业第二年他就壮士断腕，从零开始转行学起计算机编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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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因为起步晚，只能付出別人十倍地努力。

最初几年，他废寢忘食、孜孜不倦。当科班出身的同事下班享受生活时，他还在公司挑灯夜战，一行行地啃著底层源码；

当同龄人在朋友圈晒出结婚生子、旅行美食的照片时，他还在出租屋里对著线上课程，一遍遍地调试著报错的代码。

后来终於学有所成，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辗转了几家公司，从后端到全栈，从算法专家到负责公司技术开拓的技术总监。一路走来，年薪也从最初的几万块涨到上百万。最后在这座城市买了房、买了车，成了老家人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忙忙碌碌十几年，算一算也挣到了千万身家，看似成功励志，可他自己却知道，这浪费掉的五年让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又错失了多少机会。

他努力成了一个优秀的全栈专家、技术管理者，但他却永远失去了成为某个前沿领域“开拓者”的可能。

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失败，而是“我本可以”。

他拼命追上了社会的期望，追上了父母的骄傲，甚至追上了很多客观的財富指標。

但他心里清楚，他永远没有可能再追上那个“本可以更好”的自己了。

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宋明书扔掉菸头，抱起箱子，嘆了口气。

怀里抱的箱子轻飘飘的，可装的却是他沉甸甸的十几年。

是他用健康、用生活、用情感，去补偿十八岁那年，一个自以为“浪漫”实则“舔狗”决定的十几年。

现在，他没有知心好友可以倾诉，没有贴心爱人可以依靠，连父母的生日都总是过后才想起。

他用最宝贵的青春去弥补了遗憾，没想到得到的却是更大的遗憾。

他苦笑了一声，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释怀了，可现在才发现，哪有什么释怀，不过是用更深的“成功”执念去掩盖痛苦罢了。

眼看绿灯亮起，他又嘆了口气，抱著箱子走上人行横道。

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学什么也不学生物工程！当什么也他妈不当舔狗！

舔狗都他妈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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