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番薯大叔 海港三千夜
是夜,郑鸿快天亮才睡著,总听到外屋的轻响,一会是划火柴的声音、一会是杯子落桌的声音。偶尔还有猝烈的鼻息,像憋了一口长嘆又不敢肆意发出,哆哆嗦嗦持续好久。
郑鸿做了一个复杂的梦,他先是被绑在架子上,总有东西噬咬,虽然不能动弹,但哪怕手指一捏,也能捏碎一些爬虫。不见任何过渡,他忽又飞翔起来,周身蔓著无数色彩,像一个风箏打造的时光隧道,五光十色,綺丽变幻。
郑涛的声音扰了郑鸿的梦,他带著创伤药代表两个哥哥来向寧素枝道歉,无非是一些贪酒坏事、口不择言的话。寧素枝手扣掌心,只是连说没事没事,別的应对之词一个也说不上来。
一整天郑鸿头昏脑涨,漫无目的在巷子里走著,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憎意,有地方泛臭味,他心骂人家日子过得邋遢,有街坊在聊天,他暗讽人家嘴越富、人越穷,就连看到总吃害虫的壁虎,他也要心里来一句抓回去把你燉了。
忽而,烤番薯的味道袭来,郑鸿看看太阳,正也到了他几乎每天都光顾的时间。
“哎?你这小子,今天怎么从那边来了?”
烤番薯的大叔姓吴,不敢去显眼的地方摆摊,选了巷子里人最密集的“十字路口”,一摆就是十二年。他和郑鸿很熟,原因无他,郑鸿还没烤桶高的时候就是他的顾客了,一个番薯四分钱,大小一个价,郑鸿几乎每天都能吃到最大的那一个。
郑鸿不说话只是递钱过去,吴大叔用报纸一团塞来番薯,郑鸿到手便觉不对,打开一看竟然放著三个。“给这么多,你要跑啊。”
吴大叔嘿一笑。“真让你小子猜准了,就干今天一天了,烤桶我都卖了,明天一早就回河南老家。”
“这么突然,早你怎么不说?”
“前几天我遇到一老乡,我们那嫁娶的行情没变,要是手里有个四五百,媒婆都能排成队!”吴大叔这么一说,郑鸿什么都能理解了,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当紧的事。
“不管怎么说来到寧波很幸运,得亏走了出来,別看我是个卖番薯的,回去之后风光著呢,不瞒你说,我这些年手里有这个数。”吴大叔压低声音露给郑鸿两根手指,又在上面敲一下,这个信號很明显,就是算盘的十进一。
“吴叔,你那会是怎么想到出来混的,人生地不熟的。”
“我们家兄弟五个我排老三,大的能说上话、小的多少惯著,我这不上不下没个说话的份儿,太憋闷了。”
“出去……就能变好吗?”
陆续有人来买番薯,吴大叔的话变得有些应付。“那不一定,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村里早没人了。”
郑鸿耷头离开,走得有些远了才听到吴大叔又道:“哪个能说得清,有適合扎根乡土的、有適合出去走走的,最重要的是,不憋闷就行!”
小巷转角,郑鸿坐了下来,平时这是他一天当中的快乐时光,今天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他之所以每天这个时候出来吃番薯,是早些年落下的习惯,因为每天的这个时候正是郑渊三人密集出现在家里的时候。
嚼蜡般吃著番薯,无所事事的郑鸿瞥了一眼报纸,他先是看到一个硕大的標题,奈何多处都被烫得黢黑,有的地方甚至快要烧破了。若是当下便看,郑鸿或能读出这个標题,可他管不住自己的手,非要抹一抹刮一刮,於是乎,最后映入眼帘的只剩下三个词——
蛇口、勘探、完成。
再看日期,已是上个月的报纸了,內文也是“千疮百孔”,好像隔著一个筛子读报导,隱隱约约、一知半解。不过郑鸿倒是看到一个关键信息,这个叫蛇口的地方在广东宝安。广东他知道,沿著海岸线,过了浙江福建就是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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