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节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明朝 杨慎) 引弓
平心而论,任何一个人在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但凡能有一条安全稳妥的退路,绝少有人会选择向死而生的。易嘉也是一个普通人,他知道孙卬给他指了一条活路,按照孙卬的指示去做,它不仅能够活下去,甚至还能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但是易嘉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对孙卬的谢意。在他的知识结构中,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像父亲一样战死沙场,对他来说是得偿所愿的。尤其是能陪著亦师亦友的孙都尉一起走完这段路,更是他心目中,最为死得其所的快事。
易嘉並非不懂变通之人,更不是个一心求死的豪杰,他只是早就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归途並整装待发。却不料被孙卬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打到溃不成军,这是让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的,仿佛是赌气,又仿佛是受到了轻视一般,他大声的问到:“为什么你不能回去呢?”
孙卬又一次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向易嘉,而这种眼神却更加刺激到了易嘉的自尊,他打定主意,无论孙卬怎么说,他都不会回去的。孙卬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语重心长的对他说到:“我是北地都尉,负有守土之责,你道是我不想带著大家一起回去?我是不能回去的。我若回去了,就是畏战而逃。
纵有千般理由,国土沦陷我罪责难逃,百姓流离失所我罪责难逃,损兵折將我罪责难逃。所以我若回去,便將好事变成了坏事,而只有你,能够將我们浴血奋战二十余日的过程保留下来,也只有你,朝廷才会相信我们的孤立无援,我们的牺牲才不会白费。”
为了能够说服易嘉,孙卬实际上隱瞒了一些事实。在战斗还没有打响的二十多天前,孙卬就始终和张相如保持著两天一次的书信往来,那些或竹简或锦帛的密信,此刻就静静地躺在都尉府的书桌上。
早在九日前,张相如就来信告诉他,天子刘恆已颁布圣喻,准许他在萧关无力防守的时候,便宜行事,只要他能回来就行。圣上已准备在他班师到达长安之日,为他举行一场正式的欢迎仪式,加官进爵甚至封妻荫子都是指日可待的。
而朝廷之所以这样做,確实是因为这些年来武备驰废,粮草和装备都难以聚齐,虽然已经举全国之力,但是由於没有一个统一的屯粮聚兵之所,导致將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大军始终无法开拔。所以经过朝廷的多次商议,准备將驰援萧关的计划,变更为守卫长安的策略,在长安西摆下两道紧密的防线,阻挡匈奴人对长安的威胁。
但是孙卬却不这样认为,他知道皇帝刘恆想要的不是一个丟失萧关,將匈奴人放进来的功臣,虽然事实是因为他主导的政策导致长安无法对他施以援手,但是他如果活著回去,就成为了印证这一事实的最好证据。
从张相如的密信中,他读懂了字里行间隱喻的意思,战死的孙卬,是汉军凝心聚力的推手,也是承担责任的最佳人选。死去的孙卬既不会说话,也死得其所。是褒是贬,刘恆和三公九卿有足够的空间,游刃有余的在朝堂上尽情发挥。但是活著的孙卬,却只有一个作用,就是证明朝廷这些年重文抑武,放弃军队建设,以为靠著送几个公主就能让匈奴单于歌舞昇平,消磨雄心的策略是最大的失误。虽然他相信自己不会张口胡言,但是他也相信刘恆不会这么想,三公九卿也不会相信他的人品。一个让皇帝时刻提防的臣子,向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前任丞相周勃就是最好的例子。
孙卬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像是早已经写好的剧本一样,他只需要做一个演员,尽职尽责的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就行了。而现在,已经到了他落幕的时候了。实际上萧关能撑住这么些天,已经创造了天大的奇蹟。
原本萧关储备的战略物资,仅够十日只用,但是龙凤两个副堡却意外的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严重迟滯了匈奴大军对萧关的总攻,而他也极其幸运的抓住了这十来天的机会,趁著匈奴大军重点进攻副堡的机会,筹备了更多的物资,使得萧关才得以守到今日。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白渊的增援,否则可能萧关的陷落还得提前几天——虽然孙卬很清楚,白渊实际上拖延了一些时间,但是只要能来就没什么好指责的了。当然孙卬让易嘉回去,有传递信息的意思,但更多的是想让他活下去,因为长安实际上早已严阵以待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易嘉知道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在临行前,孙卬刻意带著他走了段距离,等离开大部队后,他从鎧甲的胸口和腹部,掏出了两袋被他细心包裹好的银子,郑重其事的交给易嘉,让他送给自己在长安小妾和儿子,有了这些银子,孙卬觉得省著点用,在长安过点普通人的小日子,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压力了。
易嘉看到孙卬掏出银子后,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都尉大人一般,好好地盯著他,这让孙卬罕见的有些羞赧。这些银子实际上是他准备在下次去长安的时候,买些西域的特產打点朝中权贵的。人情世故嘛,他还是懂的。但是显然已经用不到了。不过孙卬却不知道,真正让易嘉感到惊讶的却是这么多些日子,孙卬竟然一直揣著这么重的银子作战,这似乎让易嘉打开了一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重新认识了一次与他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都尉大人。
孙卬的解释有些牵强,但好歹给了易嘉一个说法——他告诉易嘉,把银子装在身上,一方面是都尉府里人多手杂,怕有人趁乱作案,把他的养老钱偷了;另一方面是自己武艺平平,放在胸口可以起到防身之用。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防身。
说完之后,也不管易嘉信不信,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他自顾自的转身就走向大部队去了。易嘉五內杂陈,深深地看了一眼孙卬的背影,便飞驰而去了。
孙卬走回阵中,环视了一遍围在身边的几百汉军。就刚才他和易嘉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发现有人偷偷的离队,做了逃兵。虽然从衣服上看,绝大多数都是白渊带来的朝那百姓,但是也有少数穿著汉军衣服的。当然留下来的人里,也有一部分民眾。孙卬没有怪罪这些逃兵的想法。
大厦將倾之际,有人心存畏惧也是情理之中的,何况都是从萧关出来的,按说都是死里逃生的人了,孙卬没有权利让他们再跟著自己再死一次。
他指著右手边的一名汉军,那是他的亲卫,也是在城头救过白渊的那名战士,说到:“孙通,你我同宗,可惜我是汉中人,你好像就是北地人吧?”孙通在马上恭恭敬敬的插手答道:“都尉大人好记性,我就是本地人。”孙卬满意的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记忆力颇为自得。
然后高声的对身边的汉军和民眾大声问道:“尔等为何不逃?”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各种声音,吵得孙卬脑瓜子嗡嗡作响,实际上一句话都没听清楚。於是他赶紧抬起右臂,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声音才逐渐销声匿跡。他对不远处一名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边民问道:“你就是朝那人吧?为什么不逃?家不就在前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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