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心锁云 山河未央南宋篇
“侄儿鼎岳,拜见大伯!”黄鼎岳压下心头激盪,依足礼数,深深一揖。
“见过大伯。”王清婉亦敛衽为礼。
黄承志微微頷首,目光在弟媳和侄儿身上停留一瞬,便又落回怀中女儿黄玥身上。小丫头似乎被这肃穆气氛惊扰,怯生生地把小脸埋进父亲坚实的胸膛。
气氛一时凝滯,带著海风也吹不散的沉重。
王清婉看著幼小的黄玥,想起早逝的长嫂蘅娘,心中酸楚,柔声道:“这位便是玥儿吧?像极了她娘亲,真是玉雪可爱。”
黄承志抚著女儿细软髮丝的手猛地一颤,眼中深藏的痛楚如潮水般汹涌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更深的灰暗。
他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正是小女。蘅妹去后,唯此一点骨血,聊慰残生。”
每一个字都透著刻骨的思念与无望。
王清婉心中惻然,走上前,伸出双手,声音愈发温柔:“让我抱抱玥儿可好?孩子还小,总需些……母性的温存。”
话音未落,黄承志怀中的小黄玥,仿佛感应到什么,竟突然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王清婉伸来的手指,小嘴一瘪,带著令人心碎的哭腔呜咽起来:“娘……娘!”
这一声呼唤,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黄承志心上。
王清婉顺势將小小的、温软的身体接过来,熟练地轻轻拍抚著,口中自然而然地哼起一支婉转悠扬的江南小调:“菱角尖尖破浊水,莲心苦透根相连……”
《采菱谣》!
黄承志高大的身躯剧震!这旋律……这歌词……正是他幼时,母亲在明州水乡的乌篷船中,抱著他哄睡时常唱的曲子!
熟悉的音调穿越数十载光阴,瞬间击中了他內心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怀抱著王清婉颈项、渐渐止住哭泣的小黄玥,映著那哀而不伤的曲调,黄承志眼底冰封的坚硬,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久违的、属於人的温度与一丝茫然。
黄鼎岳敏锐地捕捉到这丝变化,也瞥见黄承志因转身而微扬的宽大衣袖下,那半截已然褪色、却依旧被珍重地缠绕在腕间的女子髮带。
他心念电转,上前一步,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黄玥小脸上未乾的泪痕,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穿透黄承志的心防:
“伯母若泉下有知,怎忍见玥儿不识血脉亲族,又怎忍见伯父您……困锁愁城,画地为牢?”
王清婉亦適时含泪劝道:“是啊,大伯。蘅妹妹拼却性命留下玥儿,定是盼她父亲能如珠如宝地疼她、护她一世周全。您这般自苦自艾,困守孤岛,岂是她所愿见?”
“自苦自艾……画地为牢……”
黄承志喃喃重复著这两个词,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这两年来,岛上弟子对他唯有敬畏,谁敢如此直指本心?
这来自血脉亲人的声声叩问,裹挟著亡妻的遗泽、幼女的娇啼、故土的乡音,如同惊雷,狠狠劈开了他用以封闭自我的厚重坚冰!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黄鼎岳!这少年眼中,没有惧怕,只有坦荡的关切与一种近乎洞悉世情的瞭然。
黄鼎岳迎著他锐利的目光,再加一把温情的薪火,声音带著孩童特有的清亮,却说著足以融化寒冰的话语:“大伯可还记得奶奶?
孙儿离家前,奶奶常倚著明州老宅的门框,望著海的方向垂泪。她总念叨,『承志那孩子,离家这么久,海上的风浪可曾伤著他?饭食可还合口?』
老人家常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他巧妙地化用了“老母一百岁,常思八十儿”的意境。
黄承志的呼吸骤然急促!
母亲苍老含泪的容顏、亡妻蘅娘温婉的笑靨、怀中女儿依赖的依偎……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激烈衝撞。他霍然转身,大步走向洞开的轩窗,海风猛烈灌入,將他半旧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如同欲乘风而去的孤帆。
那截褪色的髮带在风中狂舞,如同无声的泣诉与召唤。
良久,那紧绷如弓的背影,终於微微鬆弛下来。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卸下万钧重担的嘆息,消散在浩渺的涛声里。
临別之际,黄承志屏退旁人,独留黄鼎岳。
他枯瘦却蕴含无穷力量的手指搭上黄鼎岳腕脉,一股温和醇厚的真气探入。
突然,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眼中精芒爆射,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咦?你这孩子……筋骨清奇,远胜常人也就罢了,这周身筋络深处……竟隱隱透著一股…雷殛火炼般的奇异之象?似有天授!”
他深深看了黄鼎岳一眼,不再深究,却从袖中取出一卷非帛非纸、触手冰凉的古旧捲轴,郑重递过:
“此乃《遁甲秘要》残卷,乃我半生参悟所得之一二。你心思灵动,或可解其中玄奥。明州工坊乃家族命脉,若遇大军压境,生死危局,”
他声音陡然转厉,手指在捲轴一角某幅阵图上重重一点,“当速按此『坤巽归藏』之局,择地布石!虽残破,亦可阻千军万马於一时!”
海船离港,明心岛渐渐化作海天之际的一抹青痕。
黄鼎岳立於船尾,手中紧握那捲《遁甲秘要》,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大伯掌心残留的微凉与託付的千钧之重。
怀中,则揣著曲霄风转交的一小包明心岛独有的“海心石”粉末——此物研磨极细后,掺入火药,可增爆燃之威,黄鼎岳觉得这应该是磷一类的元素,是值得好好研究的。
江湖的玄奥剑理,工部的霹雳雷霆,家族的血脉牵绊,在这海天之间,被一个穿越者的灵魂,悄然系在了一起。
明心岛非是避世孤屿,那锁云阵困不住人心向背,更锁不住即將席捲而来的、融合了机关火药与奇门遁甲的乱世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