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一年，冬至，明州港。

朔风卷著雪沫扑打望海楼的朱漆栏杆，远处海天混沌，唯余一线铅灰。黄鼎岳立於望海楼凭栏远眺，已派下人上岛去接黄玥，应是今日会到。

没等多久，他便看见一艘朱漆楼船破雾而来——那似乎是沂王府的徽记，桅杆上却悬著明心岛的青鸞旗。

船头俏立一緋衣少女，五年光阴褪去稚气，眉宇间多了几分英爽，此刻踮脚挥帕，腕间金铃清越，正是黄玥。海风拂过，裙裾猎猎，竟有几分海上儿女的颯沓之气。

“五年不见，小妹竟长高了这许多。”他轻笑一声，目光柔和了几分，却又见少女身侧转出个蓝衫少年，腰间玉带鉤在雪光中泛著幽蓝——正是沂王世子赵均。

二人一红一蓝立於船首，宛如年画里走出的金童玉女，相得益彰。

细看之下，黄玥的变化尤为明显。十岁的她梳著双螺髻，鬢角仍顽皮地翘起两缕碎发，仿佛还在提醒眾人那份童真的未尽之意。

“小丫头真长大了……”黄鼎岳唇边笑意未敛，心头却掠过一丝岁月流逝的微悵。当年扑在他怀里討糖吃的小糰子，如今已是亭亭玉立、能隨船跨海而来的少女了。

而赵均虽贵为沂王世子，却也不拘泥於奢华，佩剑吞口处缠著旧布条，正是他勤练武艺的真实写照；靴底沾著明心岛特有的红泥，下意识地站在黄玥的上风口为她挡著劲风。

黄家別院梅花香气繚绕，暗香浮动。

黄玥刚跨进月洞门便甩了斗篷，一如幼时常做的那样扑向兄长怀抱：“哥！我给你带了岛上晒的桃脯！”

话音未落，她已在中途急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端肃行礼——终究还是有了少女应有的矜持。

赵均在一旁忍俊不禁，却被她反手掐了胳膊，一时气氛轻鬆愉快，丝毫没有五年未见的疏离感。

三人围坐，黄鼎岳亲自烹茶。

“师兄这雨前龙井，倒比临安御茶园的更清冽。”赵均执盏轻嗅。

黄玥见他喝得欢喜，便问道：“岛上只有野茶，均哥哥喝不惯吧？”

“怎会？”赵均笑答，“前两月跟著王府教习去台州观摩賑灾，见过农户采野茶换粮，每片茶叶都沾著秋日晨露。”

他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只是如今茶税苛重，采一斤茶要缴三钱银子，折成米粮够寻常人家吃五日。”

黄鼎岳添炭的铜箸在灰中顿了顿：“世子倒记得清楚。”

“不敢忘。”赵均放下茶盏，“去年夏秋，黄河决堤，我隨父王去温州放粮，见有老妇把茶饼当银子使。”

他忽然自嘲地笑，“那时才知，我书房里抄的『轻徭薄赋』四个字，原是用多少人的口粮写就的。”

黄玥吐掉松子壳：“哥你別总板著脸考他！均哥哥可不是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紈絝，这几年还帮著爹爹在岛上安置收容了淮北流民三千多户呢！”

赵均谦虚应道：“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作为弟子帮著师父多跑跑腿，出出力。倒是师妹，把师傅从中都带回来的《本草经集注》十五卷都背熟了，还把岛上药圃打理得比父王的王府花园还齐整。”

他转向黄鼎岳，语气郑重了几分，“师兄可知，明心岛渔民近年多了三成，都是从两淮逃来的盐户——不堪忍受『盐引法』盘剥，寧可跨海求生。”

黄鼎岳望著廊外压雪的梅枝，缓缓道：“我倒听说，沂王府上月递了摺子，恳请蠲免明州渔税？”

“是父王的意思。”赵均眼中闪过光亮，“若能成，可解万余渔民之急。只是……”他声音低下去，“户部以『国库空虚』驳回了。”

黄鼎岳指节轻叩紫砂壶壁，发出清响：“蠲免一州渔税，解万人燃眉，善政。然杯水车薪，难熄九州燎原之火。丘道长传讯，北地流民如潮，金廷暴虐，蒙骑虎视。

我归家前曾与他立约，终南山可为暗桩，广纳江湖志士，联络忠义，引万千流民南下。世子所见民生凋敝，根源在庙堂失序，外患煎迫。欲救苍生，非止蠲免，更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强兵、足食、聚人心。”

赵均眼中精光一闪：“师兄所言『聚人心』，可是指联络忠义，共御外侮？”黄玥也放下松子，神情专註：“哥，我们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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