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千帆烬·龙骨鸣 山河未央南宋篇
他指向船体內部复杂的隔舱结构图,“新设计的蜂窝状结构,即使被重创数舱,也沉不了!这船…这船能扛住风浪,更能扛住金人的炮火!”
听著黄承明如数家珍地匯报,黄鼎岳眼前仿佛闪过无数画面:
黄承明在简陋工坊中对著失败的铸铁炮管残骸苦思冥想;
叔侄二人在深夜书房里,就著烛光反覆推演水密舱结构,爭论得面红耳赤;
无数次试验失败后的沮丧,以及那微小的成功带来的狂喜……
所有的艰辛、汗水、智慧,终於在此刻结出了最壮硕的果实!
“好!好!好!”
黄鼎岳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堂叔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简单寒暄完,黄鼎岳换了一身同款匠人短打加入了最后攻关的队伍,他静静听著堂七叔用砂纸磨过般嘶哑的嗓音,条分缕析著新船最后的几处关节:
龙骨应力、新型水密舱的抗压极限、“神威镇海炮”舰炮的射角难题……
每一个字都浸透著心血与焦灼。
黄鼎岳听完,只沉沉一点头,隨手抄起一柄沉重的铁锤,便一头扎进了那散发著热浪与金属轰鸣的工坊深处。
炉火熊熊,昼夜不息。
巨大的锻锤砸在通红的铁胚上,火星如暴雨般迸溅,映亮一张张汗如雨下、专注到扭曲的面孔。
叮噹声、號子声、木料的刨削声、图纸的翻动声……匯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
黄鼎岳虽为先天境绝顶高手,內力深湛如渊,此刻也深深感到了源自神魂的疲惫与憔悴。
他亲手调试著那门以精钢为芯、青铜为箍、构造繁复精密的齿轮组,该组机关可通过摇柄实现炮管大角度左右转向。
头髮鬍鬚几月未曾打理,再无往日半分贵公子与少年大宗师的瀟洒气度,眼中却燃烧著比炉火更炽烈的光芒——那是劈开风浪、直抵深蓝彼岸的执念。
整整三个月。
人熬瘦了一圈又一圈,图纸堆满了角落,废弃的部件堆积如山。
终於,在一个海风凛冽、朝霞初染的清晨,所有喧囂归於沉寂。
黄承明按著突突狂跳、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袖口的破洞隨著他沙哑的喘息微微翕张。
他看著坞门缓缓开启,碧蓝的海水涌入船坞,温柔地托举起那两艘凝聚了无数心血与性命的覆铁巨兽。
新式护卫舰——船体更修长,结构更坚韧,航速更快,而那尊舰首狰狞粗长的“神威镇海”炮口,在晨光下闪烁著幽冷的金属寒光,静静指向辽阔的海天。
“成了……”黄承明喉咙里滚出两个模糊的音节,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却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牢牢扶住。
两人並肩而立,望著那庞然大物在波光中微微起伏,如同沉睡初醒的洪荒巨兽。
巨大的舰体激起滔天浪花,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成了!真的成了!”
“老天爷啊!我们造出来了!”
岸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无数双布满老茧、沾满油污的手紧紧相握,粗糙的脸上泪水纵横。
黄承明看著那两艘在波涛中稳稳浮起的巨舰,身体一软,连日来的疲惫与巨大的精神压力瞬间將他击垮,直直向后倒去。
黄鼎岳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揽住。堂叔轻飘飘的身体和滚烫的额头让他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如闪电般穿破晨雾,精准地落在旁边亲卫伸出的手臂上。
亲卫迅速解下鸽腿上的细小铜管,取出密信,脸色大变,疾步呈给黄鼎岳。
黄鼎岳单手揽著昏迷的堂线,展开密信。
两行字,如同两道冰冷的铁索:
“淮水北岸全线告急,陆路断绝,两军隔江对峙。”
“泉州:证据確凿,今夜收网。”
海风带著咸腥味扑面而来,巨舰庞大的船身在初升的朝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黄鼎岳的目光从堂叔苍白的面容移向海中那两艘代表著力量与希望的钢铁堡垒,最后定格在遥远北方和西南泉州的方向。
他眼中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比钢铁更冷硬、比烈焰更炽热的光芒所取代。
船坞一角的空地上,十几名负责护卫船坞的黄家精锐亲卫,正利用短暂的休憩时间演练拳脚。
他们演练的並非寻常军中搏杀之术,而是黄鼎岳根据太初心法精义,结合战场实战,化繁为简创出的一套锻体法门。
动作古朴刚健,呼吸沉凝悠长,举手投足间隱隱有气流涌动,虽无华丽招式,却蕴含著强大的爆发力和绵长的后劲。
黄鼎岳安顿好黄承明,正欲部署下一步行动,目光被这熟悉的吐纳节奏所吸引,不由得驻足。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些亲卫,是他家族最忠诚的臂膀,也是“传剑”火种的延续。
他走上前,一名年轻亲卫正在演练一式“铁山靠”,发力迅猛,却略显僵硬,气息在胸口微滯。
黄鼎岳伸出两指,快如闪电般在他肋下某个穴位轻轻一点。
“呃!”年轻亲卫浑身一震,仿佛一道电流窜过,原本阻滯的气息豁然贯通,动作瞬间变得圆融流畅,力量勃发却不再僵硬,收势时气息悠长。
“意守丹田,力由脊发,气隨劲走,莫要强催。”
黄鼎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洞悉武学真意的玄妙,
“太初之道,在守中正,在顺自然。记住,你们守护的不仅是船坞,更是万千生民渡海的希望。这拳脚,便是你们手中的剑。”
眾亲卫齐齐收势,躬身抱拳:“谢家主指点!”
眼神更加沉凝坚定,身上那股彪悍之气中,隱约多了一丝玄门正宗的沉静。
黄鼎岳转身,再次望向泊位。
初升的朝阳將金色的光辉泼洒在两艘巨舰乌沉沉、泛著金属冷光的崭新舰体上,宛如为其披上了神圣的战甲。
巨舰昂首,静待启航。风暴將至,而他,已立於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