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顺著落差，带著泥沙，缓缓流入地势稍低的下一级蒸发池。

这个过程需要重复多次，海水在逐级流淌的过程中，流速减缓，悬浮的泥沙杂质渐渐沉淀下来，池水的顏色也由浑浊的土黄逐渐变得清澈了一些，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绿色。

每一级蒸发池都像巨大的浅盘，接受著阳光无情的曝晒。

五月辽东湾的日头已颇具威力。

盐工们顶著烈日，在池埂上巡视。

经验丰富的年老盐工不时俯身，用手指蘸一点池水，放在舌尖尝一下咸淡，或者观察水面结晶析出的细微状况。

他们要根据风向、日照的强度和水分的蒸发速度，精確地控制著每一池滷水的流动和停留时间。

当滷水在最后几级蒸发池里浓缩到一定程度，呈现出油亮的光泽，尝起来苦涩刺喉时，老盐工便会示意可以引入结晶池了。

结晶池是最关键也最需要细心照料的地方。

这里的池底被反覆夯实、抹平，力求光滑无缝。盐工们將浓缩好的滷水小心地引入结晶池，水位控制得很浅，只没过脚踝。

滷水在强烈的阳光下迅速蒸发，池底边缘和浅水处，很快便开始析出细小的、白色的盐粒。

盐工们赤脚踏入结晶池，温热的滷水包裹著脚踝。

他们手持特製的木耙（盐扒），动作轻缓而富有韵律地在浅浅的滷水中来回推刮。

这推刮不是为了搅拌，而是为了打碎刚刚凝结在池底的大块盐晶，防止它们板结，同时促进更多的盐分结晶析出。

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额角不断渗出，沿著深刻的皱纹滑落，滴入滷水，瞬间消失不见。他们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池底那层越来越厚、越来越白的盐粒上。

日復一日，阳光炙烤，海风吹拂。

结晶池中的滷水日渐减少，池底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晶莹的白色盐毯。

终於，到了收穫的时刻。盐工们脸上带著疲惫却掩不住的喜悦，纷纷踏入池中。

这一次，他们换上了更宽大的木铲（盐铲）和柳条筐。他们弯下腰，用盐铲小心翼翼地將池底洁白的盐粒铲起，装入身边的大筐。沉重的盐筐被抬出结晶池，堆放在一旁专门平整出来的盐坨上。

新收穫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堆积成一座座小小的、洁白晶莹的山丘。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海腥味和一种纯粹的咸涩气息。

张启站在盐坨旁，抓起一把新盐，粗糙的颗粒从指缝间滑落。

一旁的老管家张一丁，此刻全然不復月余前的忧虑与悲戚，他佝僂的腰背似乎都挺直了几分，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那堆积如小丘的、在五月底阳光下白得耀眼的盐山，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著。

“少…少爷…”

张一丁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目光转向张启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难以置信，

“这…这真是…点石成金！活神仙的手段啊！老奴活了这把年纪，做梦也想不到，不用柴，不用锅，只靠这日头晒，这海风颳，便能…便能生出这许多白花花的盐来！少爷您…您真是神了！”

张一丁回想起自己当初听闻少爷要制私盐时的惊恐万状，那感觉天都要塌下来的绝望，与眼前这实实在在、堆积如山的財富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

这一刻，张启在他眼中再不是那个需要他忧心、需要他规劝的年轻少主，而是一个深不可测、手握神异之法的真正家主，是张家当之无愧的擎天支柱。

敬畏与狂喜交织，让他的眼眶都有些湿润。

张启听到张一丁近乎失態的讚嘆，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早已洞悉结果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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