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义庄处在南郊边缘的小山坡上。只有一条硬土小路延伸到林子外头。

沈墨兰坐在一辆通体漆黑、车头带黄铜竖纹散热罩的t型老爷车后排，她侧身靠著手摇升降的车窗，窗框的镀铬饰条在皎洁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亮色。

刘掌柜则骑著一辆二八大槓跟在车窗旁，锰钢车架在坑洼的土路上顛得哗啦作响。他不得不提高嗓音，“沈长官，这棺槨放在清河义庄准没错。七天后，保准里头的主顾平安无事。就是庄子里怕不剩下活人了。”

沈墨兰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副墨镜戴上，衬托得多了几分阴鬱，“好好盯著义庄动静，莫要叫他们转移了棺材。但不要让兵士拦人出入，免得被记者揪住到处宣扬，说大帅纵容兵士欺压老百姓。七天后我会再来，若此事办妥。亏待不了你。”

刘掌柜得了认可，嗓音都提高了几分，带著无尽討好的味道，“沈长官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七天后长官再来时，准让义庄没了活人，让棺材里的主顾吃的饱饱。”

“若有差池，你这脑袋也就留不得了。”沈墨兰冷冰冰丟下一句话，隨即摇起车窗。车子加速离去，捲起一片烟尘灰土，溅了刘掌柜一身。

刘掌柜却不敢表露出丝毫不满，仍旧望著那远去的老爷车陪著笑脸。直到车子消失在视野尽头，刘掌柜脸上的笑容才逐步消失，最后冷了下来。

呸。

他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真他娘狗眼看人低，就知道在我面前横。別叫我混出头来，否则迟早把你压在床板上……”

话音刚落，另外一辆警车行驶过来，刘掌柜立刻收起怒容，陪著笑脸，“李科长慢走。”

待得警车走远，刘掌柜在一旁的溪边洗了把脸，抹去身上的灰尘，回头望向远处的清河义庄，眸子里露出森寒冷意。

“嘿嘿，谢炳祥，你和我槓房爭抢了半辈子生意，这回……你得给爷去阎王爷那报导了。人都没了，看你还拿什么跟我爭。”

“不过这凶棺的確怪异邪性，只怕是招惹了姥君山里的怪东西。我得去一趟福寿会馆，把这事儿报上去才行。毕竟我刘氏槓房距离此地也不远，万一接下来受到殃及就得不偿失了。”

说到最后，刘掌柜面色沉了下来，翻身上了二八大槓，蹬踏著离去了。

……

清河义庄不远处是一片荒地，有一条铁轨横穿而过，通往津门卫方向。此刻铁轨上停著一辆蒸汽老火车。还有扛著步枪的兵士在铁轨旁边站岗巡逻。

荒地边有条坑坑洼洼的马路。

沈墨兰的车就在马路边停了下来，她嘱咐了两句司机，然后提著公文包下了车，朝著铁轨方向走去。站岗的兵士看到沈墨兰，立刻站定行军礼。

沈墨兰也不说话，大步上了火车。

车头烧煤的蒸汽老火车，车尾有一节专用的钢皮车厢，外漆已斑驳。

沈墨兰推门进了车厢。

车厢是旧式包厢改装，核桃木护壁板被烟燻得发暗，镶著褪色的天鹅绒衬垫。

一个穿藏青团花缎面长衫、外罩玄色马褂的中年人，正坐在铺了白色亚麻桌布的方桌前。他左手夹著一支粗大的哈瓦那雪茄，右手握著银叉，慢条斯理地卷著盘子里油润的意面。旁边另一只瓷盘里，搁著块带著血筋的厚切牛排。

沈墨兰进门后冲那中年人行了个军礼，“沈科长。”

中年人没抬头，只从喉间“嗯”了一声，“棺材的事儿都办妥了？”

沈墨兰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条封装好的大洋，轻轻放在桌面：“原本找的永寧县南郊刘氏槓房的掌柜刘子铭，但那刘子铭是个懂事的，给了五十块大洋作为捐输。还介绍了清河义庄。在特风科科长李仲麟的相助下，那义庄倒是收下了棺材。”

沈科长原名沈千钧，乃是津门卫督军府特別事务科的科长。这个头衔看著不大，却是个督军府的硬差事，远非永寧县这小地方的官僚可比。

沈千钧瞥了眼大洋，微微頷首，“你没带著士兵欺压人吧？”

沈墨兰摇头：“那没有。欺人这种事都是李仲麟乾的。”

沈千钧吸溜了一口意面，“那就好。大帅刚入驻津门卫这地方，多少双眼睛都盯著呢。尤其是那些新闻记者，恨不得找出一星半点的事情来攻击大帅。咱们身为大帅的亲信，可不能给外人留下把柄，免得给大帅添麻烦。”

“科长说的是，我在外头时刻注意著分寸。”沈墨兰见沈千钧態度缓和，才在对面坐下，“只是……沈科长，这一次咱们在姥君山下做的事。那棺材里的东西……”

沈千钧放下餐具，用餐巾擦拭了把嘴角的油渍，“如今洋人的铁舰就停在入海口，对大帅虎视眈眈。大帅也是没办法。总要尝试著饲养些东西来才好办事。此番我们假借剿匪之名来此，就是为了藉助姥君山里的那东西试试效果。此事不可吱声。七日后若是养成了，所有知情人都留不得。若是养不成，就当捐躯烈士尸变处理了。”

沈墨兰道：“还是科长想的周到。无论成不成，咱们都始终握著主动，不留任何痕跡。”

沈千钧笑道：“这玩意儿邪性，得在槓房义庄这种死人阴气重的地方才好养。这几日你就借公干之名留在永寧县公署，多多关注义庄的事儿，切记，少自己出面。给大帅办事，成了是立功，败了也不能给大帅惹是非。”

“是。”沈墨兰点头应下，隨即道：“还有一事……我发现那刘子铭眼尖，怕是连蒙带猜，发现了什么。我已经安排两个兵士暗中尾隨，若他有其他举动……”

沈墨兰没往下说，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千钧頷首：“做得好。”

……

清河义庄，停枢厅。

就在谢安下达念头的瞬间，忽觉眉心微微一跳，一股冰寒的悸动自深处传来，仿佛某种东西……被唤醒了。

紧跟著，棺盖下的东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变得越发狂乱，震的铁链哗啦作响，像有头困兽在做最后的扑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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