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车厢的眼睛 消失的车厢
“不是。”她轻声回答。
她的嗓音压得很低,仿佛知道某个东西正在听。
“这节车厢本身,就是一个怨灵的躯壳。她借用了列车的形状,把所有在某种『遗憾事故』中死去、或者死里逃生的人——统统拉进来。”
“她以他们的执念为食。”
“你每帮一个人下车,她就少了一口粮。”
“你帮所有人都下车——亡灵会解脱,她就会饿死。这节车厢,就会从轨道上消失。”
“所以你才说,我想离开,只能让所有『乘客』都下车,从而让车厢消失?”
“是的。”
林望的额角渗出冷汗。
“那……『她』是谁?”他问得很慢,“我是说——车厢,不,那个怨灵。”
风衣女人抬头。
那一瞬间,她眼底翻涌出一种极沉的痛苦,那痛楚锐利又汹涌,箍得她的眼眶发红,连嘴角都牵出了一丝近乎扭曲的弧度。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她问,声音很轻,“你小的时候,曾经在那个站台……”
“啊……”林望猛地感到心口一阵抽痛。
一张小小的、白皙的脸蛋,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那双纯澈透亮的黑眼睛在轨道警示灯下闪著水光。下一秒,那张脸被黑暗吞没。
铁轨的轰鸣声、尖叫声、列车的剎车声,一起扑进他的脑子里。
他几乎要撑不住扶手。
风衣女人看著他。
“她一直记得你。”她说,“所以……她选择了你。”
“那你呢?”林望突然开口。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撞出来的,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又为什么要帮我?”他盯著风衣女人,“你向我解释规则,你也身在这节车厢,你是不是也在餵养那个怨灵?”
风衣女人的眼神很安静,似乎並没有被这句话冒犯。
“如果我不帮你。”她轻声道,“你很有可能会像他们一样,在自己的死前一分钟里,循环到发疯。直到你的意识完全磨成渣,被车厢吞掉。”
“你只回答了一个问题。你还没有说,你到底是谁。”
风衣女人垂下眼帘。
“你究竟是谁?”林望咬著牙,又追问了一遍,“你在现实里,叫什么名字?你也已经死了吗?你认识我吗?”
风衣女人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某种东西终於露出了一点边角——不是冷静,而是一种极深的怀念,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胆怯。
“你以前,”她轻声道,“叫我——”
“……”
林望莫名地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车厢里所有声音仿佛都退远了。
“叫我——”
“——嘀。”
一声机械脉衝声,忽然从扩音器里溢出,把她后面的话截断。
接著——
“咔。”
整个车厢像被谁拧了一下。
那是金属结构被外力扭曲的声音,细微却尖锐,从车顶、车底、车门缝隙里同时传来。
林望背上一阵寒毛直竖。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里不止他们两个。
有人在听。
不,是“车厢”在听。
风衣女人的脸变得刷白。
她压低声音,吐出三个字:“別再问。”
已经晚了。
那一瞬间,车厢里所有本该属於“背景噪音”的东西,全都停掉了。
没有铁轨的规律震动声,没有空调的风声,没有衣料摩擦,没有鞋底轻微的移动。
只有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静,裹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咯吱。”
离林望最近的一个男人,脖子很轻微地响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动作僵硬,又机械。
他那双本来一直盯著鞋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往上翻,直到视线正对林望。
瞳孔空洞,却被一种墨色慢慢填满。
“咯吱。”
第二个人也转过了头。
“咯吱。”
“咯吱。”
“咯吱。”
整节车厢里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脖子一根一根地被无形的手扭动。
几十颗头颅,一起转向同一个方向。
——齐刷刷地看向他,盯住他。
那些眼睛本来是死灰、涣散的、无神的,现在却像被强行插入了一根同一根线,被同一个视点牵著。
林望甚至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咕”的一声干响。
“別动。”风衣女人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她醒了。”
“谁?”他喉咙发紧,“车厢?”
“別说了。”
女人每说一句,四周那些眼睛里的黑色就更浓一分。
林望终於意识到,那些黑,不是瞳孔本身,而是一种渗进去的影子。
就像某种东西,正透过他们的眼睛,看著他。
他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黏在地板上,挪不开。
车厢开始轻微地晃动。
不,是在扭曲。
窗框边缘向里面微微凹陷,像一只巨大的肺在吸气。扶手的金属表面冒出细小的波纹,仿佛有某种软体生物在里面爬行。
“你看见了吧。”风衣女人的声音微微发抖,这是她第一次透露出这么明显的人类情绪,“你每救走一个人,她就少一块肉。”
“她很疼。”
“所以她,开始恨你了。”
林望盯著那些眼睛。
那里面的黑影,开始有了轮廓——一个穿著蓝色连衣裙的小小身影,抱著一只红色皮球,在每一只眼睛的反光里晃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產生了一丝极其荒谬的错觉:
整节车厢,就是她的一双眼睛!
“你问怎么办。”风衣女人压低声音,极快地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你救走的人越多,她就越弱。她越弱,这节车厢就越撑不住。你才有机会逃走。”
“如果你胆怯,你停下,她就会把你一起吞噬,把你的意识撕碎,餵给她自己。你会变成她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光骤然灭了——没有丝毫闪烁,是猝不及防的彻底熄灭。
世界瞬间坠入一片密不透风的绝对黑暗。
林望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爆炸一样地敲鼓。
接著,一道极细的白线,从车厢尽头划开。
不是门灯。
是车门缝隙,被某种力量从里面撑开。
那道缝,像一只垂死的动物被人从肚子剖了一刀,吐出了一条惨白的光。
风衣女人的指尖狠狠扣住他的手腕:“小心——”
来不及了。那道光像一根勾子,一下勾住了他的意识。
下一秒,林望的脚下失去了车厢的硬度。
他整个人被那道光“拖”了出去。
耳边瞬间空了,车厢、乘客、风衣女人的身影一起被拽远,像被抽离的胶片。
只剩下她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追上来,断断续续地落进他耳朵里:
“……快一点……”
“……你要自己想办法……”
“……別死在……下一关……”
光线忽然塌缩成一点。世界重新展开。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
刺耳的喇叭声、怒骂声、剎车声,一起从四面八方扑来。
林望睁开眼。
他已经站在了——另一个人的死亡一分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