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未送达的终点 消失的车厢
他拐过玻璃连廊的转角,冲向一段临时封锁的施工区。
警示灯灭著,围挡板被风吹开一道缝。
混凝土路面凹陷成一处深坑,雨水在里面淌,黑得看不见底。
上一次、上上次、第一次——
他都是这样坠进去的。
不是被撞,不是別人害他。
——是他自己,累到极限,雨夜视线模糊,客户高压催促,导航带著他绕圈子,一切的一切,都推著他,最终一头衝进城市的“黑色陷阱”。
林望立刻奔上前。
但外卖员完全看不见他。
他像穿过空气一样从他身体里衝过去。
林望攥紧拳头。
要想介入——必须让自己“被循环捕捉到”。
那意味著:痛。
林望抬起手,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齿嵌入皮肉,用力到血渗出来。
“嘶——!”
剧痛像电流一样炸开。
世界又一次“沉”下去。
玻璃连廊轻微抖动,灯光闪了两下。
雨声变得极为清晰——
他进入循环了。
外卖员猛地停下,回头,看见了他。
“……你……是谁?”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惊讶。
“听我说。”
林望气息急促,“前面有个坑,你再往前骑就会掉下去。”
外卖员愣住,握著车把的手微微颤动。
“那地方我走过很多次了,只是雨太大,我想早点送到——”
“那里在施工,有个巨坑,天黑,你没看见,你一直在不停地摔下去。”
外卖员脸色变了,“可是我……必须准时送达……”
他声音发抖,“我妈……她还在医院。手术费……老哥,我真的不能再迟到了……这一单再晚了,会被投诉,我会被处罚,会扣工资……我付不起我妈的医疗费了……”
林望深吸一口气,盯著他湿透的眼睛。
“可是……你已经……死了……”
外卖员狠狠一震。
雨顺著他的额头往下淌,像把他整个人冲得快要散开。
“你说什么……?”
“你摔下去的那一瞬间,你死了,你的手机被震出你的口袋。”
林望继续说,“我听见了——你死后,它响了十几遍。”
外卖员的喉结猛地一缩,喉间滚出乾涩的气音,像是有根冰冷的尖刺猝然扎进胸腔,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的疼。
“不……不可能……”
“都是你爱人发来的消息。”
林望轻声说,“你的母亲手术成功,已经脱离危险。你爱人发语音给你,说『妈醒了,你放心』,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外卖员的呼吸越来越快。
“可是你听不见了。”
林望说,“你永远听不见了。”
外卖员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混著雨水一起掉下来。
“我……我只是想……赶快送完今天的单子……再赶去医院看她一眼……”
“我只是怕……单子晚了被扣钱……我怕被投诉……我怕挣不到钱……我怕付不起我妈的住院费……”
林望慢慢伸出手:“你已经来不及了,但你妈妈……她手术成功了。你可以放心了。”
外卖员垂著头,整个人终於像被抽走了最后那根绷紧的弦。
他第一次……慢慢地、真正地停下来。
他不再奔跑,不再衝刺,不再被导航催促。
雨湿漉漉地落在他肩头,他像一只被搁浅在都市玻璃丛林里的浮游小生物。
“我……可以……休息了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溶在了雨水里。
林望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命运的荒诞,看到了每一个都市人的孤独,以及一种人在巨大的城市机器里被磨碎的痛感。
他眼眶湿润,点头哽咽:“你……好好休息……安心走吧。”
雨骤然停住。
摩天大楼上的灯光闪了一下,所有光线向外卖员的身体匯聚。
雨衣开始从边缘溶解,像被风抹开的光粉。
他的影子淡了,鞋子变轻,手里的饭箱落在地上却发不出声。
临消失前,他抬头对林望笑了一下。
“谢谢你……老哥。”
下一秒,他整个人化成无数白点,被吸入某个看不见的出口。
整条路上只剩林望一个人。
雨滴落在透明地板上,发出冰凉的声响。
林望正准备后退——
——“咔。”
一记诡异的声音出现。
不是来自某一处,而是像从整座城市黑暗的肋骨里同时发出来。
摩天大楼的反光开始扭曲、摺叠,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在慢慢张开。
紧接著,一个影子沿著玻璃幕墙钻了出来。
那影子的高度超过十米,身体像被揉皱后拉长的人形残骸,多处塌陷,多处鼓起。头部像挤压过的金属桶,半透明,里面有无数脸在翻动。
每一步,关节都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像是骨头被倒转。
林望的背脊彻底麻了。
那东西低下头,盯著他。
下一秒——
它突然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扑了过来。整座城市的光景仿佛被一股巨力揉作褶皱的纸卷,朝著林望挤压。摩天楼宇轰然倾轧向他,霓虹灯带拧成扭曲的光流,擦著他的头顶飞掠而过。
林望想起风衣女人告诉他的——车厢怨灵,在恨他。
因为,他每帮助一位乘客“下车”,就削弱了一点车厢的力量。
那怨灵幻化出的身体骤然诡譎撑开,枯黑骨节被硬生生抻长,薄皮裹著畸形骨相,如放大数十倍的腐坏巨蛛。四道森冷肢体呈弧形锁死林望所有退路,阴影从四面压来,黢黑尖爪悬在他头顶,腐腥风裹著刺骨寒意,將他整个人笼在死寂的笼罩里。
林望几乎要喊出声,却发现声音像被吞掉。
怪物张开了嘴——
那不是嘴,而是一个通往黑暗的洞,里面有无数颤动的影子。
它要把他……吞进去。
就在怪物触到他肩膀前的那一瞬——
怪物的动作忽然停住。
不是因为它停下,而像是整个空间突然被按下某个看不见的暂停键。
空气像凝固的水银。
连雨滴都在半空颤抖。
林望心口发紧,却在那冻结的一瞬间——
听见了另一个声源。
不是人的声带,不是呼吸,而是像从一座古老巨石里渗出的低鸣:
——“这里不是它的地盘。”
声音不在空气里,它直接在林望脑海深处震动,像是某种规则在被宣读。
下一秒,怪物的影子开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像被强行往后拖,但又极力挣扎——四肢反折,骨节咔咔爆响,像有人正把它的身体硬生生压回地缝。
林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现在所在的,是亡者自己的『死亡前一分钟』,由亡魂的意识自行重播构成。
只有那个亡魂本身的执念能控制这一块时间碎片,外来者——哪怕是车厢怨灵本体,也只能入侵,不能主宰。
那怪物的身躯被硬生生箍住、死死限制,鼓胀得似要炸开,每一道骨裂声都闷钝刺耳,像金属筋骨被蛮力掰扯错位,从躯壳里挤碾出来的钝响。
咔……咔咔咔……咔——!!!
空间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像是一扇被猛力摔开的铁门。
——这片空间开始崩坏。
林望意识到:关卡空间属於亡者,车厢属於怨灵。
当亡魂消散,关卡倾颓,怨灵只剩一条路——將他拖回自己的牢笼。
怪物最后一次发出撕裂耳膜的尖啸,怒焰、飢馋,更有被规则死死桎梏的癲狂,尽数揉进嘶吼里。
天际线整齐地崩裂,整座城市如掀翻的玻璃板块,轰然向中心坍陷。
刺目的白光自脚下猛卷而上,林望被崩坏的空间一口吞入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