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十七岁的回声(下) 消失的车厢
一个十七岁的男生站在教室的讲台前。林望认出来,那就是当年的他。
而他看到的,是当时自己根本没注意到的一幕——许晚正站在教室后排的阴影里,看著他。就像一个偷偷靠向光的亡魂。
那天是月考成绩公布,她的试卷被全班传阅过,画满笔痕。有人写“傻瓜”,有人写“智障”,有人写“死娘们”。老师假装没看到。同学们鬨笑。
十七岁的林望皱著眉,把试卷抢回来,甩在讲台上。
“够了!”
全班都愣住了。他几乎是第一次失控地吼。
然而那时的他,並不知道教室后方,有一个女孩用力咬著嘴唇,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她一旦哭出来,就是新的笑料。
现实中的许晚轻轻闭眼:“那天……是你第一次,为我红了眼。”
林望的胸口抽痛。但许晚的声音继续往深处推进,像一把细长的刀,带著十七岁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青春绝望:
“林望,我从那时就开始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学习好,长得好,还是班长。”
她抬起手指,触向胸口的位置。
“我喜欢你,是因为……”她的声音止不住微颤,“在全世界都把我当垃圾一样丟著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林望彻底说不出话。
许晚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被岁月浸透的苦涩:
“只是你那个年纪还不懂……你给一个站在深渊边缘的人,递来一束光……意义有多大。”
下一瞬——车厢猛地震动。这一震动带著死亡的衝力,像铁链被拉脱,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车顶落下。
林望本能把许晚往后一挡。黑影擦著他的面颊扫下,金属墙壁上被割出一条深深的裂痕。是毫无遮挡的杀意。
车厢的声音像千百条爬虫在墙壁里嘶吼——停下!
下一秒,影子再次扑向林望,速度快得像黑色的闪电。林望来不及闪避,只感到胸口被拍出一阵碎裂般的痛,整个人被甩到车门上。
嗡——耳鸣像尖刀,割开他的意识。
许晚扑过来,抓住他肩膀:“林望,撑住!它在阻止你继续回忆你的人生!”
林望抬头,视线晃得厉害。
“为什么……连回忆……它都不想让我有?”
许晚的眼神沉下来,那是车厢无法摧毁的那部分光:“因为……你在接近你人生最大的真相。”
林望怔住。我人生最大的真相……那是什么?
他来不及想清楚,灯光爆裂,空气发出金属尖锐的刮擦声,仿佛整列车厢正被愤恨的力量一点点掀翻。
影子从四面八方扑来。
林望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车厢想把他撕碎。不是嚇他,不是玩弄他,而是——要把他杀死在这段记忆前。
“林望——!”
许晚的叫声远远地迴荡,犹如被扯碎了。
林望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手往前伸,试图抓住许晚,但只有冰冷的空气在他指缝间穿过。
黑暗开始移动。林望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巨大的无形手拖入另一层空间。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含混不清的悲鸣,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绝望、有疯狂的嫉妒——
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说:
“你不配知道。”
“你不配回忆。”
“你不配拥有她。”
“她是我们的,她是车厢的。”
林望咬紧牙关,胸腔痛得像被铁条插穿。他奋力挣扎,但黑暗像海啸一样席捲。
下一秒,他被甩出去。
——重重砸在车厢的铁地板上。
“咳——!”他的肺像被生生拍扁,喉咙涌上一股铁锈味。他咳出一口血。
灯光忽亮忽暗,像不停闪烁的电刑室。而在闪烁之间,他看到——车厢內的其他乘客全都站了起来。不是正常的站立。他们的头缓缓抬起,脖子角度怪异,像是被同一根线吊著。眼睛在灯光里反出空洞的白。
没有瞳孔,没有焦点。
林望想后退,却发现脚踝被什么死死抓住。
他低头。是一个小孩的手。一个不超过十岁的男孩,制服上写著某个废弃多年的学校名字。他的脸皮剥掉一半,露出青灰色的筋膜。
男孩歪著头:“叔叔……你也来陪我们吗?”
声音不是小孩的,而是几十个死魂的混合。
林望全身血液倒流。他踢开那只手,可是孩子的手像骨钳一样越抓越紧,甚至发出“咔咔”的卡扣声。
然而,就在那些亡魂之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冷、几乎要把他拖离地面时——一道光从斜后方猛地劈开黑暗。
是许晚。她的身体像被撕裂过,肩膀上黑雾翻滚,但她却站得极稳,像用尽灵魂的力量撑著一堵看不见的墙。
“都退开!”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某种车厢无法抗拒的力量。
那是十七年淤积下来的爱、期待、痛苦与孤绝凝成的“回声”。
那些亡魂的手像在火上烫到一般纷纷收回。空气里的怨声瞬间被压低。
林望跌倒在地,剧烈喘息。许晚走向他。每一步都艰难得像在逆风走,但她没有停下。
直到她在他面前跪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的肩。
“林望……对不起。”
林望抬起头,喉咙里的血腥味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要道歉?”
许晚的额头抵上他的:“因为我忘了……你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重温我们的十七岁,而是为了活下去。”
电灯再次闪烁。墙壁开始塌陷。车厢像是被巨兽啃咬,金属板扭曲成骇人的形状。而许晚却在混乱中,开始娓娓说起那段被掩埋的青春角落:
“林望……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在崩坏的噪音中,却异常清晰。
“十七岁的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不再被嘲笑,被骂,被推,被锁……我……太累了。”
她轻声笑,那笑像把刀刃深深插进林望的心里。
“但每当我以为自己要撑不住时……你就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挡著走廊里的灯光。你把我的桌子擦乾净。你骂那些女生,说她们没教养。你说『你回家吧,我替你做值日』。你把伞塞到我手里,说你不怕淋雨』。”
她的每一句,都像从林望记忆深处剥下一层皮。
而他三十四岁的这一刻才意识到——那些“顺手”、“好心”、“有担当”的瞬间,对一个被世界踩碎的女孩而言,是用命抓住的救赎。
许晚轻轻抬起手,指尖抖著,像快化开:“林望……你那时候……也喜欢我吗?”
林望浑身一震。
是的。是有过那样的瞬间。
十七岁的他——是喜欢过许晚的。
只是那份喜欢,被他藏得太深,深得连他自己多年后也以为那只是“同情”、“责任”、“善意”。
车厢发出尖锐的怒吼声,仿佛被人强行剥开某段它不愿让人触及的记忆。
金属天花板开始炸裂,碎片如雨落下。林望抓住许晚,將她抱入怀里。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洞撕开车厢中央。
像是通往异次元的漩涡,带著死亡的吸力。
林望被往黑洞那边拖去,许晚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留下血痕。
许晚的声音急得发颤:“林望,下一个关卡在召唤你了。你要……完成……你的使命……你要救那些人……这样才有机会……瓦解车厢的怨力……”
“可我想知道……”
“你已经看到了我们的开始。”许晚眼中含泪,“剩下的……我们还有机会。我还能撑住,但现在,你必须走了……记住……你救下的人越多……车厢的力量就越弱……”
林望还想问,可黑洞已经把他淹没。
在几乎要被黑暗吞下的一瞬间,他听见许晚用近乎祈求的语气说——“林望……坚持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接著,世界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