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故人 儺巫
隨著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师娘因病离世,师傅也慢慢佝僂起了腰。
那个曾经如豆芽菜一样瘦小的虞素慧却出落成了远近闻名的漂亮姑娘。
每次出门,身边总少不了打著各种藉口前来搭訕的小伙子。
对於那些热情的追求者,虞素慧从不正眼相看,却偏偏喜欢粘著秦守拙。
时间久了,村里的人也开始议论,秦守拙在虞家呆的这些年,不仅学会了吃饭的手艺,还近水楼台先得月,凭空多了个漂亮的媳妇儿。
每次听到这些议论声,虞素慧总是会红著脸狠狠淬上一口,佯做生气状,却从不出声否认。
秦守拙却只是一边挠头,一边憨笑。
对他而言,自幼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虞素慧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地一部分。
她是自己的朋友、玩伴、妹妹,未来也应该顺理成章地成为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如果那种紧密的联繫需要靠婚姻成全,他乐於接受那样的缘分。
可是就在他满心憧憬著,他们会像师傅和师娘那样,相互陪著著走完一生时,虞素慧却偷偷告诉他,她要走了。
她厌烦了容山村里日復一日的单调生活,所以决定和要好的小姐妹一起离开,去更精彩的世界里瞧瞧。
秦守拙心中不舍,却又不愿意违逆她的心愿,於是始终沉默著。
但离去之前,虞素慧却还是给他留了一句话:“小秦哥哥,你记得要等我回来!等我回来了,咱们就结婚!”
因为这句离別前的叮嘱,秦守拙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然而春去秋归,地里的玉米摘了一茬又一茬,除了偶尔寄回来的几封信,虞素慧却始终没有回来。
村里开始有热心人张罗著给秦守拙相亲,介绍的姑娘也都年轻漂亮,可他每次心不在焉地听到最后,都会笑著婉拒,说自己配不上人家。
即便有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劝他说虞素慧出去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必然早已留在大城市里结婚生子,可他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等待著。
在此期间,师傅因为心梗发作,出门劳作时一头栽进了了自家的苞谷地里,没能再醒过来。
下葬那日,秦守拙身著黑衣,臂缠孝布,在漫天飞舞的纸钱里唱著师傅教给他的离別儺,看著黑白无常在前方开道,將师傅的灵魂引向奈何桥。
可师傅却一直频频回头,看向他的目光里,都是欲言又止。
他知道,那是至死都没能等到虞素慧的师傅在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女儿。
师傅离世后的第二年,虞素慧终於拉著一个硕大的旅行箱,独自一人回了容山村。
只是比起离开时那神采飞扬,满是憧憬的模样,如今满脸憔悴,浑身疲惫的她,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秦守拙不敢问她离开的这些年究竟经歷了什么,只是一心盼著她能够早点安顿下来。
但很快的,虞素慧却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了。
虞素慧怀孕的事隨著她日益变大的肚子,很快成为了全村议论的焦点。
紧接著,有关孩子父亲的揣测和传闻也开始喧囂尘上。
对於各种流言,虞素慧从未给出任何回应。
被打扰的次数多了,她乾脆把自己关在了家里,几乎没有再出过门。
秦守拙怕她闷得难受,就会像小时候那样,用木头雕一些小狗小猫之类的玩意逗她开心。
很多时候,虞素慧坐在屋檐下,看著他举著那些木製的小玩具,一脸认真地和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说话,脸上总会泛起一丝又是欣慰,又是惆悵的笑容。
因为心情鬱结,外加营养不良,虞素慧生產的日子比预產期提前了半个月,发作时又已经是深夜时分。
情急之下,秦守拙只能打著电筒叫来了村里的產婆。
歷经了大半个晚上的惨叫与嚎哭之后,一个浑身皱巴巴的小女婴终於在晨曦初现时呱呱坠地。
但从產婆那满是同情的嘆息声和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秦守拙也已然清楚,歷经了这场生死煎熬的虞素慧已然油灯耗尽,大概是活不长了。
虞素慧去世的那一天,村子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秦守拙抱著刚刚出世不久的小女婴守在她的床前,荒腔走板地哼唱著当年师娘哄她入睡的曲调。
虞素慧安静地听了一阵,忽然挣扎著起身,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她颤抖著问他:“小秦哥哥,你是不是很恨我?”
秦守拙看著她,心中只觉得五味杂陈。
眼前的这个女孩是他的玩伴,他的妹妹,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即便她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没有成为他的妻子,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对於这样一个人,他又怎么会恨她呢?
在他微微摇头的动作后,虞素慧轻笑著落泪,然后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小秦哥哥,我应该就快要死了……所以临死之前,能不能求答应我一件事?”
因为虞素慧临终前的嘱託,秦守拙开始手忙脚乱地学习怎么照顾那个小女婴,很快就从食物都根本餵不进去,熟练到可以一边哄她睡觉,一边干活。
期间虽说有很多人嘲笑他还没討上媳妇,就先喜当爹,但也有不少女孩觉得他性情忠厚,重情重义,私下里托人说过媒。
但每次看到那个小女婴咿咿呀呀地伸出手,想要他抱抱的模样,他的心里就会软得一塌糊涂,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放下其他人。
可即便他已经倾尽所有,去兑现当年的承诺,那个小女婴的人生,却並没有像虞素慧所期盼的那样,幸福安康,一路顺遂。
如今他也老了,即便再想为她做点什么,也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
眼下故人忽然出现,他不知道究竟是为了问责,还是自己大限已至,对方想要带他一起走。
恍惚之间,秦守拙慢慢坐起身,满怀歉意地朝著女孩的方向笑了笑。
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耳边忽然传来“咚咚”几声响,紧接著,有人开始叫他的名字:“秦叔……秦叔你在家吗?”
女孩的身影瞬间淡去,消失在了空气里。
秦远拙脸色一变,寻著声音的方向抬起了头。
大门的地方,吴远舟正已经一边陪著笑脸,一边將三个男人引进了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