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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守拙捏著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刚刚下肚的、滚烫的烧酒,瞬间变成冰碴子,顺著脊椎一路寒到脚底。

他抬起眼,看向霍胤昌,对方脸上確有酒意带来的红晕,可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却亮得惊人,清醒得可怕。

这不是醉话,甚至不是简单的关心,这是一种包裹在糖衣下的、直指核心的索求。可他不懂,阿九这么一个山沟里长大的、古怪寡言的小丫头,怎么会入这位大人物的眼,甚至想把她带走?

见老头子僵在那里,脸色变幻,霍胤昌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瞧我,喝多了,瞎操心。”

他转身,又朝吴远舟举起了酒杯:“吴局长,来来,再敬你一杯,感谢招待!”

话题被轻巧地拨开,接下来的时间里,劝酒声、夹菜声、关於风土人情的閒聊声再度响起,热闹仿佛又回来了,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阿九”这个名字。

这顿漫长的晚饭,结束时已近晚上九点。

吴远舟看著几位面露疲色的客人,这才猛地想起住宿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解决。

容山村统共三十几户人家,星星点点撒在山坳里,平日鬼影都见不到几个,哪来的旅馆?

外来的客人想留宿,只能借住村民家。

可秦守拙这儿就两张床,他和阿九各占一张,挤不下三位大男人。

吴远舟自家老屋,父亲吴秉正年事已高,回村日少,早已是破败不堪,灰尘蛛网密布,他自己凑合一晚尚可,却实在无法待客。

至於其他村民……他离村多年,人情生疏,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既愿意接待、条件又勉强过得去的人家?

秦守拙看出了他的难处,默默抽完一袋旱菸,在鞋底磕了磕烟锅,就回屋拿了把手电筒,打算卖著自己的那张老脸充当说客。

临走前,他把堂屋的炭火盆拨旺,又端出花生瓜子和一壶粗茶,对霍胤昌几人点了点头,算是安顿。

堂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无尽的黑。

何燾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著他烦躁的脸,信號图標虚弱地闪烁,网页刷不出来,视频永远在缓衝。

他骂了句脏话,把手机狠狠摁在桌上:“妈的……这什么鬼地方?穷得掉渣,破得漏风,要啥没啥,连他妈网都没有!是人呆的吗?”

林鯤靠在墙边,似乎闭著眼养神,听到他的抱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你少说两句。霍总带咱们来,是有正事。条件就这样,忍著点。”

听他提到霍胤昌,何燾像被针扎了一下,立马意识到自己抱怨的“鬼地方”是老板执意要来的。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立刻转了话锋:“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担心霍总。那伤口看著就疼,也没去医院瞧瞧,就敷了点那老头子弄的破草药,谁知道顶不顶用?感染了怎么办?”

林鯤自然清楚,像秦守拙这种老派儺师,往往兼通些草药医术,在缺医少药的山里,就是半个郎中。

霍胤昌那伤口,他看了,不深,也没伤筋动骨,妥善处理,避免感染,静养即可。但何燾既这么说,他也只能顺著表示关心:“霍总,您手腕还疼吗?那草药……要不要紧?”

霍胤昌一直没怎么说话,半闔著眼,左手无意识地转动著粗瓷茶杯。

听到问话,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抬了起来,穿过堂屋的门,落向与之相连的、此刻一片狼藉的小厨房。

秦守拙走得急,锅碗瓢盆都堆在灶台和水缸边,没来得及收拾。

昏黄的灯光从堂屋漏过去一些,勉强勾勒出厨房的轮廓。

阿九就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背对著他们,低著头,似乎在翻看一本什么旧册子。

比起有炭火、有茶水零食的堂屋,那厨房又冷又乱,还残留著饭菜和草药混合的怪异气味,可她寧愿待在那里。

何燾顺著霍胤昌的目光望去,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古怪的、带著酒气和戾气的弧度。他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林鯤心头一跳,立刻也站起来,一把抓住何燾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阿燾!你干什么?”

“干什么?”

何燾的眼睛里血丝密布,混杂著未散的醉意和一种蛮横的兴奋:“找点乐子啊!这他妈憋死人的地方,再不找点事做,老子要疯了!”

林鯤手上用力,声音更急:“下午才出的事!你安分点行不行?別又惹麻烦!”

“麻烦?能有什么麻烦?”

何燾嗤笑一声,试图甩开林鯤的手,眼神更凶了,“不就个小丫头片子?下午是霍总没注意,老子还能让她再划一刀?”

他凑近林鯤,带著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语气压低,却字字锥心:“阿鯤,霍总为什么大老远跑这儿来,你真当是考察旅游?就算之前你不知道,现在总该琢磨出点味儿了吧?你一直拦著……该不是当年那档子事,你心里有鬼,怕了?”

“你他妈放屁!”

林鯤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抓住何燾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肉里:“哪有什么当年的事!少在这胡说八道!这是人家的地盘!那老头子把这丫头当眼珠子!你真闹出事,他能跟你拼命!而且那丫头她根本就不是个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那是什么?巫女吗?”

何燾打断他,眼中戾气更盛:“老子活了三十多年,还真没见过活的巫女!今天,就他妈要开开眼!”

他猛地发力,挣开林鯤的手,大步流星朝厨房走去,步伐因为酒意有些晃,但方向明確,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林鯤被他挣得踉蹌一下,站在堂屋中央,浑身发冷。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何燾高大的背影堵在厨房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也挡住了里面的阿九。

他听不清何燾具体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似乎弯下了腰,伸出了手,而厨房里那个瘦小的影子,开始剧烈地挣扎、躲闪,像落入陷阱的幼兽。

一种巨大的不安和烦躁攫住了林鯤。

他下意识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却没点,打火机捏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也压不下心头的寒意。

何燾的肆无忌惮,霍胤昌的沉默纵容……这一切都指向某个他不敢深想,却已隱约窥见的深渊。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何燾,就像他知道,霍胤昌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何燾不过是揣摩著那份心思,抢先做了那根探路的棍子。

烟还没点,一声脆响猛地撕裂了堂屋凝滯的空气!

不是碗碟摔碎的声音,更闷,更沉,像是木头狠狠砸在什么硬物上,又像是骨骼与木器的撞击。

林鯤手一抖,香菸和打火机同时掉落,他几乎和从条凳上霍然起身的霍胤昌同时冲向了厨房。

昏黄的光线下,景象一片狼藉。

原本堆在灶台边的几个碗碟摔在地上,裂成碎片,菜汁污了一地。

何燾站在厨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攥拳垂在身侧,脸上是一种混杂著惊怒、难以置信和一丝残留暴戾的扭曲表情。

墙角的地方阿九跌坐在地上,背紧贴著冰冷的土墙。

她脸上的“秋故婆”面具已经不在了,系带断了一根,歪斜地掛在一边脸颊上,露出小半张苍白的、布满细密红纹的脸颊和一只因惊惧而瞪得极大的、黑沉沉的眼睛。

而在她脚边,静静地躺著那张被扯落的面具。

木质的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暗的光泽,上面用彩色描绘的纹路,此刻看去,竟像一道道无声的的嘲讽。

空气中,腊肉的咸香、草药的苦涩、灰尘的霉味,与地上打翻的残羹冷炙的餿气混合在一起。

但除此之外,一点不属於人间烟火的冰冷气息,从墙角那个颤抖的小小身影,从地上那张空洞的面具上,无声地瀰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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