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薪尽迴响 明灵劫
火焰並非来自外部,而是从他的神魂最深处烧起。
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溶解,悄无声息的消散,无法挽回。
最后的三十息。
明灵珠正在剥离。
昊杰感觉到,他生命中那些温暖的记忆,南泽的晨雾,西境的糖画,朋友的酒香,徒弟的吵闹……这一切,都在被一点点的抽走。
记忆化作一道道流光,涌向面前的小女孩。
苏玖。
她站在极北沧渊的风雪里,长发在寒风中乱舞,那双琉璃般的瞳孔里,完整倒映著他正在变透明、溃散的样子。
她还无法理解这场残酷的传承献祭意味著什么。
她只是遵循著世界意志在她脑中下达的冰冷指引,笨拙的催动著凤凰一族天生的息焰神火。
火焰很温柔,徒劳的想要包裹住他,留住他。
“明灵珠剥离完成,道基传输开始。”
他这一生的经歷,看过的山川湖海,尝过的美食怪饮,他那颗能够看透一切的明灵珠,还有那颗折磨了他三百年的魔种……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他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去伤害他在乎的每一个人。
“师父……”
苏玖的声音突然响起,又轻又弱,还带著点哭腔。
“疼吗?”
火焰吞噬了他的手臂,皮肤化作光点飘散,露出底下同样在消失的晶莹骨骼。
不疼。
昊杰想。
真正的疼,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在星落岛链,那深处的注视,顺著他引以为傲的超凡灵觉逆流而上,將那认知污染的种子,钉死在他灵魂深处的时候。
后面的三百年,不过是一场漫长又清醒的折磨。
“不疼。”
昊杰听到自己说。
声音居然还能保持平稳。
他甚至还想对苏玖笑一笑,就像当年在浮焰山,第一次见到那个躲在李柳静身后,被自己无意间一个脑崩弹哭的鼻涕过河的小笨蛋。
但他失败了。
因为此刻占据他全部意识的,是一种比疼痛更可怕的感觉。
他感觉到,那颗偽装成修为的魔种,已经顺著能量悄无声-息的钻进了苏玖的身体里。
他的献祭,失败了。
他没能销毁魔种,反而亲手將这份诅咒,嫁接到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弟身上。
“不……”
他想嘶吼,想中止这一切,喉咙却已经在消散,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的意识,坠入一片炫目的纯白。
那是他用七情笼剥离封存了十六年的情感。
记忆瞬间將他淹没。
第一片雪花落下,融化。
是杜蕊。
不是初见时叉著腰瞪他的样子,也不是灰岩城惨案后抱著他说“那就毁了我”的样子。
是更早的,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一幕。
那年他们刚认识不久,在西境一座凡人小镇的夜市里。
杜蕊被一个卖糖画的老人吸引,盯著那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勾勒出飞凤游龙,眼睛里闪著光。
“想要?”
他问。
杜蕊用力点头,隨即又摇头:
“灵族不能吃太多凡俗之物,会污了灵体。”
他没说话,买了一个最大的糖画凤凰,塞进她手里。
“偶尔污一次,死不了。”
他笑。
“再说了,你要是真污了……我负责给你净化。”
杜蕊愣愣的看著手里的糖画,又看看他,忽然脸红了。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的舔著糖画,甜得眯起了眼。
那一刻,昊杰忽然觉得,这世间万道、诸般法则、什么超凡灵觉、什么应劫之子——都不如她嘴角的糖渍真实。
如果……如果他没有被选中。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修士,可以牵著她的手,逛遍每一个夜市,看遍每一场日落……“蕊儿……”
他无声的唤著,最后一点意识化作光点,从眼角飘散。
像一滴永远也流不出的眼泪。
同一时刻,南泽,迷林深处。
杜蕊正哼著灵族古老的歌谣,小心的將一株刚寻得的、能稳固神魂的七情草投入丹炉。
炉火映著她专注的侧脸,额间那点琉璃清光,平稳而温柔。
在路阳的帮助下,她们终於找到了传说中的七情笼,现在,只差这最后一味主药,便能炼成真正能压制魔种的丹药。
十六年了,她终於看到了某种希望。
直到——心臟猛地一停。
那不是疼,而是一种被掏空的感觉。
仿佛灵魂深处某个重要又温暖,支撑了她整整六年的锚点,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连根拔起。
“噗——”
她猛地喷出一口血,不是鲜红,而是带著生命本源的淡金色。
血珠溅在丹炉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炉火瞬间失控,將一炉即將成型的镇魂丹烧成焦炭。
但杜蕊根本顾不上。
她捂住胸口,踉蹌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药架。
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她却看不见。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北方。
淡紫色的瞳孔里,那点清光疯狂闪烁,隨时都会熄灭。
“不……”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不需要证据,就是知道。
那个人的生命之火,灭了。
在她寻找了多年,终於看到一丝希望的时候,被他亲手,掐灭了。
“昊……杰……”
杜蕊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坚硬的石缝,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她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真正的疼,从灵魂深处爆发了。
那是一种被世界遗弃的疼。
三百年前他不辞而別,她没哭,因为她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她。
这三百年,她走遍绝地,寻找七情笼,被妖兽撕咬过,被修士追杀过,她没哭,因为心里那簇火还亮著。
她总想著:等我。
等我找到你,等我治好你。
可现在,那簇火,灭了。
“为什么……”
杜蕊的声音破碎不堪。
“为什么……不等我……”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风雪肆虐的天际,眼泪终於决堤。
一滴,两滴。
灵族的眼泪不是水,是燃烧的寿元。
但她不在乎了。
她只是看著空无一物的北方,一遍遍的重复著那些被他遗忘的承诺。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东海的日出……”
“你说过……要尝遍我炼的所有怪味丹药……”
“你说过……等一切结束,就陪我在南泽种一辈子琉璃草……”
“昊杰……”
她最后发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你这个……混蛋……”
然后她闭上眼睛,任由生命隨著泪水流逝。
琉璃色的瞳孔深处,那点清光彻底暗了下去。
**与此同时,北境,上古遗蹟入口。
**路阳站在残破的石碑前,青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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