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鑾辩机 机械图纸换封侯
马车在御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而单调的軲轆声,车厢內狭窄逼仄,瀰漫著一股成旧木料与霉味混合的气味。林砚双手被反缚在身后,只能侧身靠在车厢壁。每一次顛簸,都让他手腕处的伤口与粗糙的绳索摩擦,带来阵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观,所有的思绪此时都凝聚在他怀抱中的那捲硬质牛皮纸上,凝聚在即將到来的,决定生死的覲见。想到这他不由的把那捲牛皮纸抱的更紧了些。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飞速倒退的朱红宫墙,高耸的角楼,以及身穿铁甲,肃立如雕塑的晋军侍卫。森严,压抑,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仪,扑面而来。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下了。马车门被打开,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林砚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押下车,眼前是一座巍峨殿宇前的宽阔广场。汉白玉铺就的台阶,逐级向上,尽头是重峦叠嶂的巨型建筑,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煜煜生辉。
金鑾殿——大晋王朝的权力核心,皇帝日常听政之所。没有给他任何整理仪容仪表的时间,甚至没有解开手上的束缚。一名身穿絳紫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已快步迎来,细长的眼睛在林砚身上一扫,尖细的嗓音听不出情绪:“罪臣林砚,隨咱家来,陛下与诸位大人,已等侯多时。”声音不高,却带著宫內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迈步跟上。镣銬隨著脚步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踏上大殿时,他能感受到两侧的禁军投来的,带有鄙夷,如同实质般的锐利目光。大殿內光线略暗,却更加恢弘,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著深邃的殿顶,地面是光可鑑人的金砖。一股沉香味混合著墨汁,以及某种称呼就书籍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
皇位之下,两侧已站了十数位身著各色品级官服的大臣。文官緋袍,武官锦服,一个个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打量著被带上来地囚徒。林砚一眼便从中看到了监斩官苏谨,他正微垂著眼,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在大殿正中摆著三张宽大的木案,每张边上都站著一人,他们未著正式朝服,穿著常服,年纪都在四旬以上,面色黝黑,指节粗大。每一张木案上都铺著宣纸,放著炭笔,直尺,圆规,算筹,以及一个精巧的黄铜算盘。可以推断这三人是老工匠,而且看气质和摆放工具的熟捻程度,绝非寻常匠人,定是掌案级別的高手。
“罪臣之子林砚,叩见陛下。”引路的太监低身示意。林砚依言跪下,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身著骯脏的囚服,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格格不入。
“抬起头来。”一声平和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砚直起身,但依旧保持著低头的姿態,目光落在御阶前三级台阶的花纹上。“苏瑾已呈报刑场所言。”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说你有改良投石机之技,可破北狄雷车,索要清白与封侯之赏。此言,可仍作数?”
“回陛下,字字確凿,不敢妄言。”林砚声音清晰,虽经刑场嘶吼有些沙哑,却无颤抖。
“空口无凭。”皇帝淡淡道,目光转向那三位工部大匠,“此三位,乃工部將作监大匠,毕生钻研机巧营造。张承,擅木作结构与力臂之学;李固,精於金石铸造与重物投掷;王墨,通算学与器械製图。你有何技艺,可当面向他们陈述。若能令三位信服,朕,再论其他。”
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切入核心。这位皇帝,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草民遵旨。”林砚应道,然后转向那三位大匠。他能感觉到,那六道目光如同探针,带著审视、怀疑,以及属於技术者特有的挑剔与谨慎。
“请陛下,许草民起身,近前解说。”林砚请求。皇帝微微頷首。
手上的绳索终於被解开。林砚活动了一下刺痛的手腕,走到那张木案前。他没有去看那些准备好的纸笔,而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那捲被体温焐得微温的牛皮纸,缓缓展开。纸张泛著柔和的浅黄色,质地坚韧。上面是用炭笔绘製的、极其精细而复杂的图形与线条。比例精准,透视清晰,各种剖面、分解图、数据標註密密麻麻,却又排列有序。图形中央,是一架结构前所未见的巨型投石机,许多部件標註著陌生的名称:配重箱、释放鉤、扭力缓衝索、象限仪刻度盘……
这捲图纸展开的瞬间,三位工部大匠的目光就被牢牢吸住了。张承的眉头猛地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李固的瞳孔微微收缩,盯著那巨大的配重箱结构和复杂的槓桿铰接点。王墨则直接拿起了炭笔和直尺,目光在图纸上的数据与图形间急速移动。殿內一片寂静,只有炭笔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算珠拨动的细微脆响。文武大臣们大多看不懂那鬼画符般的图纸,却能从三位大匠骤然凝重的神色中,感受到不寻常。
“此物……”张承最先开口,声音乾涩,指著图纸上最主要的槓桿和支柱结构,“这主臂的支点位置……还有这后方巨箱,莫非真是以重物下坠之力,取代人力绞盘?”
“正是。”林砚点头,语速平稳却清晰,“传统拋石机,以人力或畜力拖拽梢杆一端的绳索,费时费力,且力道不均。我之设计,在梢杆另一端设置可调节重量的配重箱。发射时,只需释放机关,配重箱自然下坠,其重力通过主臂转化为拋射动力,稳定、迅猛、且可精確控制力道大小。”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请看此处,释放鉤与保险机括。这是关键,確保配重箱在装填时安全锁定,发射时瞬间释放。还有这里,主臂末端的拋射兜与牵引索,採用韧性更强的牛筋与麻绳混合编织,並增加卸力环,减少发射时的反向衝击,延长使用寿命。”
李固盯著那些金属构件和轴承的剖视图,喉结动了动:“这些机括……铸造精度要求极高。还有这轴承,若是摩擦过大……”
“所以需要精铁铸造,並辅以润滑油脂。”林砚接道,“此处我设计了双层轴套与滚珠……嗯,类似於在轴间放入圆润的石子,减少摩擦。虽不及理想状態,但足以大幅提升效率。”
“望山?刻度规?”王墨抬起头,眼神锐利,指著图纸上安装在基座一侧的奇怪標尺和照门装置,“此物何用?投石之力,千变万化,石弹重量形状亦不相同,如何能『指哪打哪』?”
来了,最核心的质疑来了。林砚精神一振,知道这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的空白宣纸上快速画出示意图。
“王大师问到了要害。传统投石,全凭匠人经验手感,误差极大。我之法,乃將经验化为可测之数。”他笔下不停,画出拋物线、力臂、夹角,“首先,需预先实验,確定不同重量石弹,在配重箱某一標准重量下,发射角度与射程的对应关係,製成表格。”
“而后,在发射前,测量目標距离,查表得出大致发射角度。再看此处,”他指向图纸上的“象限仪刻度盘”,一个带有精细刻度的半圆仪,“將此盘固定於基座,调整主臂仰角,使其对准刻度盘上查得的角度。”
“最后,通过望山——就是这个小型的照门与准星装置,”他画了一个简单的三点一线示意图,“在装填时,粗略瞄准目標方向。虽因风力、弹丸差异仍有误差,但相比盲目拋射,精度可提升十倍不止!若是攻击城墙、固定砲位等大型目標,几无失手可能!”
他声音不高,却逻辑严密,一步步將现代弹道学与瞄准的概念,用这个时代工匠能理解的语言和方式阐述出来。没有高深公式,只有可操作、可验证的步骤与原理。三位大匠沉默了,死死盯著林砚画的示意图和那捲精密的图纸,脸上充满了震撼、思索,以及强烈的技术狂热。他们飞快地交换著眼神,手指在算盘和图纸间移动,嘴唇无声开合,进行著急速的计算与推演。
张承猛地抓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一个简化的槓桿受力图,標上几个估算的数据,与王墨低声快速討论。李固则用手指虚点著图纸上的几个承重节点,眉头紧锁,似乎在心中进行著强度测算。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內落针可闻,只有炭笔划过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声。皇帝依旧端坐,面色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苏瑾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其他大臣更是神色各异,有好奇,有不耐,也有隱约的期待或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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