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客行隨处乐,不见度年年 全职高手:末路归途
来到烟雨的第一天,时间在紧凑的流程中被切割得飞快。
方玄他们跟著行政人员穿梭在俱乐部內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崭新的、略带芬芳的清香。熟悉环境,领取个人物品,一切都显得那么专业、高效,又带著一丝疏离。直到那张崭新的帐號卡被递到他手中。
卡片是冰凉的,崭新的塑料覆膜在灯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泽,和他记忆中其他人递给他帐號卡时,那带著体温的触感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卡片的边缘,目光落在了印在卡背面的id上——【战爭使者】。
“战爭使者”?一个守护天使?
这四个字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与守护天使那手持塔盾、吟唱圣言的形象形成了强烈的违和感。这感觉,就像是让一个温文尔雅的牧师穿上重甲去衝锋陷阵,荒诞中又透著一丝莫名的滑稽。
一个守护天使,顶著一个仿佛要踏平整个荣耀大陆的名字。
这其中的荒诞感,他只是在心里无声地咀嚼了一下,便咽了下去。没有吐槽,也懒得去探究,就像看到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蹩脚戏剧,连鼓掌的力气都欠奉。
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终究是变得面目全非了。
“所有试训期的帐號卡都是战队资產,”发放卡片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重复著在会上强调过无数遍的话,“归还时,我们会核对卡內角色的等级、装备、技能点、仓库材料等所有数据。务必確保与初始表格一致,或者有合理的增长。”
“合理的增长……”方玄在心里咀嚼著这几个字,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果然,当他稍后有空进入训练室,第一次登陆这张【战爭使者】时,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瞬间变成了现实。
角色孤零零地站在主城中央,身上穿著系统赠送的灰布长袍,手里那把木製塔盾看起来一碰就碎。装备栏里空空如也,技能点少得可怜,仓库里除了几个任务送的“粗糙的布料”之外,乾净得能跑老鼠。
这哪是给职业选手试训用的帐號?这分明就是一个被扒光的满级號!
方玄哭笑不得。他想起了在兴欣给唐柔当“帐號託管”的日子,大小姐的“寒烟柔”好歹也是一身神装,仓库里塞满了各种稀有材料,资源多到溢出。没想到来了职业战队,帐號水平反而一落千丈,连正常升到满级的帐號都不如。
没想到,所谓的职业战队试训,第一步,是先给战队当免费的代练。
何其讽刺。
而接下来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他对烟雨这家俱乐部的认知更是被反覆刷新。
这家俱乐部,与其说是一个电竞豪门,不如说是一台精密、高效、並且每一个齿轮都涂满了商业润滑油的印钞机。
从走廊里掛著的、印有楚云秀签名的限量版电竞椅gg,到训练室饮水机上贴著的、某品牌功能饮料的联名款包装;从俱乐部大厅专门开闢出的、售卖各种战队周边和选手签名的纪念品商店,到他后来才听说的、烟雨旗下註册了数个覆盖直播、mcn甚至服装设计的子公司……
他的目光曾在一个q版的“风城烟雨”手办上短暂停留,那精致的做工和下面那个刺眼的標价,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记得,苏沐橙曾经也用黏土给他捏过一个“玄都观里”的模型,歪歪扭扭,粗糙不堪,却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物是人非。
这四个字,在心里沉甸甸地压了一下。
这一刻,他忽然彻底理解了手里这张【战爭使者】的意义。
对於俱乐部而言,他们这些试训选手,或许连“储备力量”都算不上,更像是某种低成本的劳动力。先签下一份有时限的合同,发给你一个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养成”的垃圾帐號。你留下了,这个帐號自然成了你的;你没留下,一个装备和技能点都成型的帐號也留给了战队,可以作为公会班底,或者卖给工作室,怎么算都不亏。
这套商业逻辑,完美闭环。
方-前私人代练-现职业代练-玄,对此只能报以一声无声的嘆息。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荣耀刚刚起步的年代。那时候的叶修和苏沐秋,眼里只有纯粹的胜负和热爱。那时候的联盟,虽然草根,虽然简陋,但每一支队伍都像是一群怀揣著梦想的兄弟,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在燃烧自己。
“联盟早些年,不是这个德行的。”——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叶修叼著烟,苏沐秋笑著递给他帐號卡,大家挤在狭小的训练室里,为了一个boss的首杀而彻夜不眠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前面的路被功成名就者砌成高墙,后来的人,只能在墙角的夹缝里,拼命寻找一点透光的可能。烟雨只是选择了一种最稳妥、最“利益最大化”的生存方式,无可厚非。
只是,方玄难免会为此感到唏嘘。
他不是在为自己不公的待遇而嘆息,而是在为一个时代的远去,为那些曾经纯粹的热爱,被明码標价的现实,而感到一丝无声的落寞。
夜,已经很深了。
方玄独自一人站在烟雨俱乐部的大门前,身后的建筑在夜色中静默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他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又瞬息消散,像一声无形的嘆息。
眼前的马路空旷、寂静,偶尔有车灯从远方一掠而过,也只是徒劳地撕开一角黑暗,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夜色吞没。
这里和嘉世不一样。
嘉世俱乐部坐落在市中心,即便到了深夜,窗外也总有城市的霓虹与喧囂作伴。而烟雨的选址,却带著一种刻意的偏僻。方玄的目光扫过周围大片的绿化带和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可能是地价更便宜一些?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隨即被一个更深层的猜测所取代。
他总觉得,在那个精明的白老板眼中,烟雨这家俱乐部,可能並非是一个为冠军而生的“战队”,而更像是一份不断被评估、被用来撬动更多资源的“资產”。它的每一次胜利、每一个明星选手、甚至每一次商业活动,都只是为了让这份资產的报表更好看一些。
自己和这个战队……可能真的不太合得来。
方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本就是来看看,或者说,他其实並没有太多选择。只是,现在的他,也早已没有了必须在某个地方死磕到底的理由。
思绪拉回,明天就要开始为期一天的正式试训了。日程表排得很满,从下午到凌晨,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大家都需要儘快调整好生物钟,来適应这种高强度的节奏。
他回来的时候,宿舍里,安文逸早早地就戴上了眼罩,用最科学的方式强迫自己进入深度睡眠;孙翔似乎又溜去了训练室,正在不耐烦地熟悉著俱乐部刚发给他的那个狂剑士帐號;而那个沉默寡言的莫凡,大概也和他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准备著。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著对这次机会的重视。
只有方玄,像个局外人。
他明明身处其中,心中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紧张或期待。他只是站在这里,吹著冷风,看著无人的长街,仿佛这一切的热血与梦想,都与他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只是……有些无所谓罢了。
夜风裹挟著寒意,吹得方玄的衣角猎猎作响。
莫名地,他忽然想找个人陪陪他。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无息,却在他心底盪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害怕寂寞。离家出走的这些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辗转,孤独早已像影子一样,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本该习惯了。
可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有时候,他又会像现在这样,在某个不合时宜的瞬间,迫切地想找人说说话。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並肩站著,感受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也好。
那么,在这个万籟俱寂的深夜里,有谁会愿意陪他做这件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的事情呢?
一个身影,毫无徵兆地跃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短髮俏丽的女孩,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永远清澈又执拗。她的指尖能弹出最动听的钢琴曲,也能在键盘上敲出最凌厉的乐章。
只是,在想到她的那一刻,方玄就无声地笑了。
那个大小姐,从来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可以心血来潮,在街边的网吧里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网管;也可以为了一个“不服输”的念头,便一头扎进荣耀的世界里没日没夜。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她想这么做”的前提下。
拉著她大半夜站在俱乐部空无一人的门口发呆?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吗?比谁更抗冻,还是比谁更无聊?方玄几乎能想像出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会流露出何等困惑又直白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陈果?老板娘怕是早就睡了,就算没睡,也没那个閒工夫陪他在这里伤春悲秋。
那叶修呢?
算了吧。方玄几乎能想像出那个场景:叶修打著哈欠走出来,递给他一根烟,然后自己默默抽完,接著他就会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一句“早点睡”,转身就回去继续对著电脑屏幕吞云吐雾了。
陪伴?不存在的,荣耀才是他的命。
不知怎的,苏沐秋那张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脸,慢慢清晰了起来。
他倒是从来不会拒绝別人。哪怕自己正忙著研究银武图纸忙得焦头烂额,只要你跑过去没头没脑地说一句:“走啊,陪我出去逛逛”,他都会愣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活,笑著说“好啊”。
他就是那种对所有事情都很认真的人。认真地对待朋友,认真地对待荣耀,也认真地对待每一次陪伴。他会陪你漫无目的地閒逛,听你讲那些不知所云的废话,然后自己一个人在深夜熬著通红的眼睛,把白天落下的工作赶完。
想到这里,方玄忽然想起了课本里那篇《记承天寺夜游》。那个被苏軾半夜从床上叫起来,一起在月下散步的张怀民。年少时读到,总觉得这张怀民有点可怜,睡得正香却被好朋友拉起来溜达。可现在,他却无比羡慕那个能拥有“张怀民”的苏軾。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閒人如吾两人者耳。”
方玄抬起头,望著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圆得,就像那年大雪纷飞的晚上,掛在大桥上的那一轮。
其实,是有那么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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