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问三答(下) 就你叫大导演啊?
“我认为你这个目標不现实,发上几篇批评张一谋的文章,就能达到目標?这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没有让戴锦华满意,她皱起眉头,提出了质疑。
她从1982年就在北电文学系任教,87年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电影史论专业,是中国电影行业诸多大事件的亲歷者,甚至是某些重要事件的参与者,对国內电影行业的了解远比任夏要深的多,也更清楚任夏所说的那个“国际电影节”情节的根源是什么。
那是国內整个电影行业在过去三十年內形成的路径依赖,是影视圈行业地位高低的评分表。
过去的三十年內,几乎每一个中国电影人都在遵循这一套规则行事,已经养成了非常强大的惯性。
导演的荣誉高低,要先看是否拿过奥斯卡和金球奖,再看欧洲三大奖,然后是金马奖、东京电影节、韩国青龙奖,然后是香港的金像奖,最后才是金鸡奖。
编剧、演员们同样如此,国外的奖项分量总是高於国內,港台的奖项又高过大陆,大家靠著这套潜规则论资排辈,这个国际电影节情结为代表的潜规则,已经深深烙印在中国电影整个行业身上,也烙印在所有电影人心中,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离谱荒诞、但却真实存在的思想钢印。
任夏的回答中能够认识到这一层,她很欣慰。
但任夏觉得单凭炮轰张一谋就斩断这个所谓的“国际电影节”情结,让她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从《金陵十三釵》这部电影上面向张一谋开炮,引发的可能是整个电影行业的震动与反击。
“单凭这几篇文章,当然没办法实现我所说的目標,但却能给其他有心效仿者敲响一个警钟。”
任夏听到戴锦华的质疑,没有气馁和沮丧,继续输出著自己的观点。
“如果连官方选定的冲奥影片,提名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金陵十三釵》,连张一谋本人都能够被批评,那就足以向外界释放一个强烈的信號,让那些跟风走这条路径的人不敢再如此的明目张胆,让尚未踏上这条路的人望而却步。”
这话让戴锦华一愣,思虑片刻后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任夏的回答,但也隨之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问题,说说你对谢进导演的看法。”
“谢进导演...”
任夏愣住了。他没有料到戴锦华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谢进,中国第三代导演的代表,《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天云山传奇》《芙蓉镇》的导演,一个时代的象徵。
他需要时间思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隱约的风声。书架的影子投在地上,隨著时间缓缓移动。
“谢进导演,”任夏缓缓开口,“是当之无愧的中国导演第一人,也是中国电影的一面旗帜。他的伟大不仅来自於艺术成就,更来自於他本人的思想高度。他的电影里有尖锐的批判,有痛苦的反思,但从来没有对国家和民族的否定。但凡看懂他的电影,都不会怀疑这一点,他深爱著这片土地和土地上面的人民。”
“那你了解1986年对谢导的那场批评浪潮吗?你怎么看?”
戴锦华微微頷首,继续追问。
这个问题更让任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他当然知道那段歷史,凡是真正搞中国电影研究的人,没有人会不知道这一段歷史往事。
1986年,以《文匯报》为首的多家权威媒体刊髮长文,对谢进发起了一场突袭式的围攻。
他们批评谢进的罪状很多。
什么“儒学电影主义”、“反思不深刻、批评不尖锐”、“用煽情式的道德神话代替对社会矛盾的批评”,“维护主流价值观且迴避体制批判”等等罪状,都被扣在了谢晋这面中国电影旗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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