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秋雨前夜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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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周。

第八天下午,雨终於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村庄照得亮晶晶的。

水汽蒸腾起来,空气又热又闷,像个大蒸笼。

陆怀民和父亲从田里回来,浑身泥水。走到村口时,看见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

是李文斌。他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著一本湿透了的书,声音发抖:“谁干的?谁把我的书扔水坑里了?”

那本书是《代数》,陈卫东带来的那套自学丛书之一。现在书页泡得发涨,墨跡晕开,有几页已经烂了。

“李知青,一本书而已,至於吗?”说话的是生產队副队长陆老四,他叼著菸袋,斜眼看李文斌,“你们这些知青,整天抱著书本,地里的活干不利索,还想著考大学?趁早歇了心思吧!”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附和声:

“就是嘛,安安分分种地,挣工分吃饭,不也挺好?”

“听说考上就能回城了?那队里这些年不是白养活你们了?”

“城里人就是心野……”

“心气太高,容易摔跤哟……”

李文斌的脸涨得通红:“书是我借的!是要还的!你们懂不懂?”

“我们不懂!”陆老四嗤笑,“我们这些泥腿子,只懂种地吃饭。你们这些文化人,懂的东西多,怎么不见你们让水稻多打两斤粮?”

陆怀民停下脚步。父亲拉了拉他:“回家。”

“爹,那是……”

“回家。”父亲的声音很沉。

陆怀民看了看李文斌孤零零的身影,又看了看趾高气扬的陆老四,咬咬牙,还是跟著父亲走了。

路上,父子俩都没说话。

快到家门口时,父亲忽然开口:“晚上別去王老师家了。”

陆怀民一愣:“为什么?”

“避避风头。”父亲推开院门,“陆老四在队里说了,谁再搞什么复习小组,就扣工分。”

“他凭什么?!”少年人的火气腾地冒了上来。

“凭他是副队长。”父亲转身看著他,眼睛里是陆怀民读不懂的情绪,“怀民,你想读书,爹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这村里,不是所有人都盼著你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陆怀民头上。

……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格外沉闷。

玉米粥比平时更稀,醃萝卜条咸得发苦。

晓梅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时不时瞄向哥哥和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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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周桂兰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陆怀民碗里:“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陆怀民应了一声,却没什么胃口。

他脑海里反覆回放著下午那一幕——李文斌捧著烂书发抖的手,陆老四叼著菸袋的讥讽表情,还有围观人群里那些复杂的眼神。

“妈,”晓梅忽然小声说,“王老师下午来找过我。”

“找你干啥?”母亲停住筷子。

“她说……复习小组暂时不集中了,让大家自己在家看。有不会的题,她单独给讲。”晓梅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还说,让我告诉你哥,別硬来。”

陆怀民心里一紧。王老师这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们。

父亲陆建国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王老师说得对。这几天,晚上都在家待著。”

“可是爹,离考试应该没几个月了……”陆怀民忍不住说。

“几个月?”父亲看了他一眼,“几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这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夜里,陆怀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的蛙鸣声此起彼伏,月亮被云层遮住,屋里一片漆黑。

他能听见隔壁父母屋里低低的说话声。

“……陆老四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母亲的声音,“当年怀民他姥爷……”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陆怀民坐起来,悄悄走到墙边。

土墙隔音不好,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他姥爷念过几年私塾,后来……陆老四他爹大字不识,眼红……现在轮到怀民……”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很沉,“所以让他避避。”

“可孩子想读书,有错吗?”

“没错。但时候不对。”父亲顿了顿,“你看李知青那书,好好的,怎么就掉水坑里了?那么巧?”

母亲不说话了。

陆怀民靠在墙上,他想起前世在农机站时,听老站长说过一句话:“改革不是请客吃饭,往前走一步,脚下都是坎。”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懂了。

这坎,可能是一本被故意扔进水坑的书,可能是一句风凉话,也可能是扣工分的威胁。

陆怀民躺回到床上,默默地想著心事。

第二天一早,雨彻底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蓝,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地上的积水映著光,亮得刺眼。

陆怀民跟著父亲下田排水。田埂上的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脚。

陆老四也在地里,正指挥几个年轻人挖排水沟。看见陆建国父子,他叼著菸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建国叔,”一个年轻人喘著气喊,“这沟挖多深合適啊?”

陆建国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沟底摸了摸,又看了看水流的趋势:

“再往下刨半尺。水往低处走,你这儿浅了,水排不痛快,积在根上,秧苗还得烂。”

陆老四在旁边插话:“听你建国叔的,他是老把式。”

这话听著没问题,但陆怀民注意到,陆老四说“老把式”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在陆家湾,“老把式”是尊重,夸人庄稼活儿地道。但有时候也意味著“只会种地,不懂別的”。

“四叔,”陆怀民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过来。

“嗯?”陆老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陆怀民指著远处一片低洼的稻田:

“您看那边,地势最低,四面的水都往那儿积。光靠挖这些散沟,水走得慢。我想著,要是能在那边就地挖个临时的蓄水坑,再把咱队里那台老水车修起来,架过去往河沟里抽水,是不是能快些?”

陆老四皱起眉:“水车?队里就一台,趴窝多少年了,零件都快锈成一坨了,还能修?”

“我想试试。”陆怀民说得谨慎,態度却坦然:

“去年在农具间收拾东西,我瞧过那水车的骨架,主要就是几个齿轮锈死了,木销子断了几根。上点油,拾掇拾掇,兴许能转起来。”

陆老四眯起眼:“你会修水车?”

“试试。”陆怀民说得谨慎,“以前去镇上看过师傅修,记得点门道。”

这话半真半假。

前世的经验让他成竹在胸,可如今这个十六岁的陆怀民,按理不该有这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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