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摸底测试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开班仪式结束,数学老师走上讲台。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孙,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她没废话,直接开始讲集合。
“集合的概念,是高中数学的基础。什么是集合?就是把具有某种共同性质的事物放在一起……”
陆怀民翻开笔记本——是用废帐本钉的,纸张粗糙,但足够写字。
他认真地记著。虽然这些內容他早已烂熟於心,但他还是记,一字不落。因为他知道,这些笔记回去后要给仓库里的人看,要给晓梅看。
孙老师讲得很快,但很清晰。从集合到函数,从一次函数到二次函数,三个半小时的课,內容塞得满满当当。
偶尔有人举手,她总是耐心停下,细细讲解。
但更多时候,台下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十二点半,孙老师合上讲义:“下午一点半,是语文课。大家抓紧时间吃饭,歇一歇。”
桌椅挪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却没有人急著离开。
好几个学员围到讲台边,攥著笔记本,爭著问方才没听明白的地方。
孙老师就站在那儿,一句一句地答,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陆怀民和李文斌走出教室,在走廊的窗边找了个位置,拿出各自带的乾粮。
窝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水壶里的水也不多了。
但他们吃得很香。
“孙老师讲得真好。”李文斌边吃边说,“虽然讲的很快,內容很多,但讲的很清楚,一点不乱。”
陆怀民点点头,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同志,你们是哪个公社的?”
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著顶洗得发白的军帽,脸庞黝黑,笑容憨厚。
“青阳公社。你呢?”
“我是红旗公社的,叫张建军。”他在旁边蹲下来,也从布袋里掏出乾粮——是两个煮得软糯的红薯,“这课听著咋样?能跟上不?”
“还行,”陆怀民笑笑,“刚开头,內容还不算深。”
“还是你们年轻,脑子活,”张建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初中毕业都八年了,在农机站开拖拉机,那些公式定理,早还给老师嘍。”
“你在农机站工作?”陆怀民来了兴趣。
“是啊,开了五年拖拉机。”张建军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一听说高考要恢復,我翻箱倒柜找出以前的课本,唉,看得眼晕。要不是县里组织这个培训班,我真不知该从哪儿捡起来。”
三个人聊开了。
张建军是个话癆,说起在农机站的趣事,眉飞色舞。但说到学习,他就蔫了:
“我最怕数学,那些公式,看著就头疼。幸好下午是语文政治,总算能喘口气。”
正说著,走廊那头传来一阵低低的爭论声。
几个人围在一起,中间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正捧著一本书,说得激动:
“……这极限概念,不能用初等数学的路子去想,它牵扯到的是无穷小……”
“可高考题能出这么深吗?”
“万一呢?高考选拔的是潜力,总要有人看得远一点……”
陆怀民走过去,瞥见那人手里是一本《高等数学》上册,封面边角已磨损得起了毛边。
“同志,”那瘦高个见他主动走过来,扶了扶眼镜,“你懂这个吗?这个极限的e-δ定义……”
陆怀民看了一眼。
他当然懂。前世他自学过高等数学,这些基础概念不在话下。
可此刻,他只是十六岁的陆怀民,一个初中毕业回乡务农两年的农村青年。
“我……不太懂。”他谨慎地说,“只看过一点高中课本。”
“哦。”瘦高个有些失望,但还是解释道,“这是大学內容,不过我觉得,如果想考好,应该提前接触……”
“孙浩,你又嚇唬人。”一个扎著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走过来,嗔怪道,“大家基础都不一样,你拿大学课本出来,不是打击人吗?”
叫孙浩的瘦高个脸一红:“我……我就是想討论討论。”
“要討论也挑些眼下用得上的呀,”姑娘转向陆怀民,微微一笑,“別理他,他是县初中的老师,习惯拔高了。”
陆怀民这才知道,孙浩居然是初中老师——难怪懂这么多。
“我叫林秀兰,也是来学习的。”姑娘落落大方地说,“我在公社小学代课,教语文。你叫什么?”
“陆怀民,青阳公社陆家湾的。”
“陆家湾?”林秀兰眼睛微微一亮,“我听说过你们那儿——是不是办了个扫盲班,晚上还组织学农技?”
陆怀民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教育口消息传得快呀,”她笑盈盈的,“赵志国主任回去匯报了,说你们一个生產队,二十多人夜夜聚在一起学习,还自己整理维修农具的图册,真不容易。”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纷纷看过来。
陆怀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大家自愿的,也没想那么多。”
“自愿才难得。”林秀兰认真地说,“现在很多人觉得读书没用,你们能坚持,不容易。”
正说著,下午上课的铃声响了。
人群涌向教室。
下午的课是语文,由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讲。
老先生姓顾,瘦瘦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讲话慢条斯理。
“今天,我们讲作文。”顾老师说,“高考作文,不同於你们平时写的总结、报告。它要有思想,有血肉,也要有文采。”
他在黑板上写下题目:《当我站在新时代的起点》。
“这个题目,你们会怎么写?”他环视教室。
一个知青站起来:“我会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收穫,写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的成长……”
“可以。”顾老师点头,“但不够。”
又有人说:“写四个现代化,写为建设祖国奋斗的决心。”
“好,但还差点什么。”
教室里静下来,所有人都望著他。
顾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另起一行,写下三个词:
个人、时代、国家。
“好的作文,要把这三者结合起来。”他说,“你个人的经歷,是时代的缩影;你个人的理想,要融入国家的需要。但同时——也请记住这个同时——你也要写出『你』自己来。你的喜悲,你的迷茫,你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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