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陆怀民的志愿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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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要去县文化馆上课。鸡才叫头遍,陆怀民就醒了。

窗外还是墨黑的天,只在东边天缝里透出一丝鱼肚白,朦朦朧朧的,像谁用清水在宣纸上轻轻润了一笔。

陆怀民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

堂屋里,母亲周桂兰已经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轻响,火光將她的身影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妈,您咋起这么早?”陆怀民压低声音问。

“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垫垫肚子。”母亲回过头,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去县里路远,晌午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口热乎的。”

玉米面里掺了少许珍贵白面,和得稠稠的。

铁锅烧热,舀一勺麵糊摊开,“滋啦”一声,香气便跟著白烟一起冒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香气。

“还有几个窝头,也带上。万一不够……”母亲说著,又从碗橱深处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七八块拇指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红糖块。你爹昨晚去村头代销点换的,你读书费脑子,累了含一块,添点儿力气。”

陆怀民接过那油纸包,红糖块看上去有些粗糙,但甜丝丝的气味却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父亲陆建国也起来了,披著件旧褂子,蹲在门口“噠、噠”地劈柴。

他没说什么,只是等陆怀民收拾停当,背起书包要出门时,他才站起身来:

“路上当心。去了,好好谢谢人家陈老师。昨天他走得急,话也没说囫圇……有机会,一定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嗯。”陆怀民应著,推开了院门。

天光渐亮,远处的山峦显露出黛青的轮廓,村口老槐树下,李文斌已经等在那里了,不停地跺著脚取暖。

“文斌哥,等久了?”陆怀民快步走过去。

“没,我也刚到。”李文斌摇了摇头:

“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直跳。怀民,你说,今天上课,老师会不会讲报名的事?还有志愿……”

“去了就知道了。”陆怀民其实心里也有些翻腾,但面上还是稳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別误了班车。”

班车依旧那么破旧,一路顛簸。

可车上的人,似乎比上次多了些,也杂了些。

除了公社干部和走亲戚的农民,明显多了不少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

有的沉默地看著窗外,有的手里还攥著书本或笔记,低头默念。

车到县城,日头已升得老高。

街道似乎比上次来时多了些生气,墙上隱约可见新刷的標语痕跡。

文化馆楼前的小广场上,人比上次更多了,黑压压一片,几乎挤不下。

嘈杂的议论声匯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仔细听去,全是关於“报名”、“考试”、“复习”的字眼。

陈卫东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正拿著铁皮喇叭维持秩序:

“大家静一静!按公社排队!不要挤!资资料保证发到每个人手上!”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额头上冒著汗,但精神头十足,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视著人群,像在寻找什么。

当看到陆怀民和李文斌时,他眼神一定,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排队,登记,领资料。

这次发下来的,是装订成册的《高考复习大纲(草案)》和《报名须知(初稿)》。

虽然仍是粗糙的油印本,墨跡深浅不一,有些字跡甚至略显模糊,但无疑是雪中送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好了,回去仔细看,有不明白的,下课可以问我。”

发资料的老师叮嘱著,语气里也带著不同以往的郑重。

领了资料,登记好,捏著那张宝贵的听课证,两人再次走进那间临时教室。

陆怀民和李文斌来得早,还在前排找到了位置。

刚坐下,就看见陈卫东抱著一大摞资料走了进来。

人渐渐来齐了,教室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陈卫东开口了,“我想,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望著他,亮得灼人。

“广播,大家都听到了。”陈卫东顿了顿:

“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復了。报名时间,十一月五號到十五號。考试时间,十二月十號、十一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满打满算,我们还有不到五十天。”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时间,像一把突然落下的铡刀,悬在了每个人头顶。

“时间紧,任务重。但这不是我们退缩的理由。”陈卫东提高了声音:

“今天上午,我不讲新课。只做两件事:第一,把报考的政策、流程、注意事项,掰开了,揉碎了,跟大家讲清楚。第二,谈谈志愿——你想考什么?为什么考?这关係到你未来四年,甚至更长的路,该怎么走。”

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报名”。

从报名条件、所需材料(户口本、学歷证明、单位或公社介绍信、体检表),到报名点设置、缴费標准(每人五毛钱),他一条一条,讲得极其细致。

遇到容易產生歧义或让人心里没底的地方,比如“具有相当於高中毕业文化水平”这一条,他反覆解释,並举了实例,包括县里对陆怀民这样立足农村、自学成才、且做出实绩的青年的认可。

“总的原则是,实事求是,不唯文凭论!”陈卫东强调:

“大家不要被自己『只是初中毕业』、『丟了书本多年』嚇住。关键是你现在掌握了多少,你为学习付出了多少,你的潜力在哪里。这些,审核的人会看,我们也会给你们证明!”

他的话像定心丸,许多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接著,他讲考试科目,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史地;

理科考政治、语文、数学、理化。

每科的分数占比,大致题型,复习重点……事无巨细。

“关於志愿,”陈卫东换了支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另起一行,写下这两个大字:

“这是今天最重要的部分。志愿填报,在报名时就要確定。虽然录取时可能会有调整,但第一步的选择,至关重要。它基於你对自身的认识,对未来的期待,也基於对国家需要的理解。”

他转过身,看著台下:

“我知道,很多人想考理工科。为什么?因为国家喊出了『四个现代化』,因为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陈卫东笑了笑:

“这是现实,无可厚非。”

“但是,”他话锋一转:

“我希望大家在选择时,除了现实,也能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你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你擅长什么?你有没有自己的理想?比如,你想让亩產更高,你想设计更好的机器,你想研究治病的药,或者……你想写出能打动人的文章,想釐清歷史的脉络,想探寻社会的规律?”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思考。

陈卫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现在,给大家二十分钟时间,自己想一想,也可以和旁边的同志小声討论。一会儿,我们几个老师,挨个和大家聊聊。”

学员们渐渐骚动起来。

有人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列出可能的选项;有人和身旁的人交头接耳,交换著想法;更多人则是望著黑板上的“志愿”二字,陷入了沉思。

而陆怀民早就想好了。

前世,他在农机站干了二十年,从维修工到技术员,再到工程师,这条路他熟悉,也有感情。

这一世,他依然想走这条路——却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带著前世的积淀与遗憾,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钻得更深。

“怀民,你想报什么?”李文斌凑过来,小声问。

“工科。”陆怀民说,“具体……还没完全想好。”

其实他想好了。但在说出来之前,他想先听听陈卫东的意见,那位亦师亦友的长者,会怎么看?

“文斌哥,你呢?”

“我想学医。”李文斌推了推眼镜,“我爸妈……他们以前常说,一个国家的体面,是从每个人的健康开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援朝昨天跟我说,他想学农。”

“学农?”陆怀民有些惊讶。

赵援朝,那个从首都来的知青,居然想学农?

“嗯。”李文斌肯定地点了点头,“援朝说,他在农村待了这五年,才真知道粮食有多金贵,土地有多实在。要是能研究出更高產的稻种,让地里多打粮,让大家都能吃饱饭……他觉得值。”

陆怀民听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1977年的年轻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身上带著时代的伤痕,却有著相似的梦想——

那梦想不儘是为了个人的前程,更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为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都会实现的。”陆怀民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李文斌问,有些迷糊。

陆怀民顿了顿:“因为……这个国家需要。”

是的,这个国家需要医生,需要工程师,需要农学家。

需要所有在漫漫长夜里依然相信天会亮、並愿意为之跋涉的人。

……

二十分钟后,陈卫东开始挨个叫名字。

四个县中的老师各自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上,像耐心的大夫,准备一对一地“把脉问诊”。

轮到陆怀民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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