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章 钱副主任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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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钟,车站的广播响了:“开往省城的班车即將发车,请旅客们排队检票上车。”

父亲提起樟木箱子,陆怀民背起书包,两人隨著人流往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里尘土飞扬,停著几辆老旧的客车,车身上漆著“皖运”字样,绿漆斑驳,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

他们要坐的那辆车是最破的一辆,轮胎瘪了一半,排气管冒著黑烟。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叼著菸捲,站在车门口不耐烦地吆喝:“去省城的!快点!票拿手里,验票上车!”

父亲把箱子举起来,塞进车顶行李架的铁条中间,又伸手进去摸了摸,確认箱子卡稳了,才收回手。

车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穿著蓝灰工装或洗得发白的军装,脚边堆著麻袋、包袱、网兜。

座位是硬板长椅,人造革的面子早已发黑,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海绵。

陆怀民靠窗坐下,父亲坐在旁边。

一点半,车终於动了。

发动机轰轰地响,车身跟著抖,像一头老牛,慢吞吞地挪出了车站。

清阳县离省城不算远,可路实在太差,车子开得慢,还要时不时停下来,给对面来的拖拉机让道。

就这么停停走走,到达省城长途汽车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三月初的傍晚,六点多天已完全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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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灯光从车站高高的水泥梁架上投下来,照著偌大而嘈杂的停车场。

省城的长途汽车站比县城的大得多,也乱得多。

喇叭声、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旅客的抱怨声,嗡嗡地匯成一片,让人头晕。

陆怀民背著书包下了车,父亲陆建国提著箱子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怕他被人流衝散。

“往那边走,”父亲指著出站口的方向,“先出去,找接站的人。”

父子俩隨著人流慢慢往外挪。

身边儘是扛著麻袋、挑著扁担、背著铺盖卷的人,挤挤挨挨。

几个穿蓝色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站在高处,拿著铁皮喇叭一遍遍喊:“不要挤!按顺序走!带好隨身物品!”

好不容易挤出出站口,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

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各色各样的人,把不大的地方塞得满满当当。

“科大!科大的新生这边集合!”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嘈杂。

陆怀民循声望去,看见广场东侧的一个路灯下立著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著“科学技术大学新生接待处”。

木牌旁站著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著朴素但整洁的衣服,胸前別著白底红字的校徽。

“爹,在那边!”陆怀民指向那块木牌。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用力一提:“走。”

接待处前已经聚了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大多比陆怀民大上一些,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里却跳动著兴奋与好奇的光。

身边多半跟著父母或兄长,同样风尘僕僕。

一个梳著两条乌黑长辫子、戴眼镜的女学生正在低头登记。

她抬起头,看见陆怀民父子,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同志,是科大的新生吗?”

“是。”陆怀民连忙从书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双手递过去。

女学生接过,仔细看了看,在一个本子上登记:“陆怀民,近代力学系。好,请稍等,接站车半小时后发车。”

她说著,指了指旁边一辆墨绿色的旧客车:“行李可以先放车上。”

“谢谢。”陆怀民收回通知书,小心地放好。

父亲把箱子提起来,想往车上放。一个高个子男学生走过来:“叔叔,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沉。”父亲说。

“没事,我来。”男学生已经接过箱子,手臂一用力,轻鬆地举上了车顶的铁架。

他转过身,对陆怀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同学,哪个系的?”

“近代力学。”

“巧了!”男学生眼睛一亮:

“我也是力学相关专业的。我叫周卫国,是学校安排负责这几天新生接待的。我之前是工农兵学员,今年刚转为正规学制。你们可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届,意义非凡啊!”

陆怀民这才注意到,周卫国看著比他们这些新生要年长几岁,言谈举止间有种经过歷练的沉稳。

“学长好。”陆怀民礼貌地点头。

周卫国摆摆手:

“別客气。你们先歇会儿,车一会儿就走。”他看了看陆建国,“叔叔也一起去学校吧?你们来得早,可以安排在空宿舍住一晚。”

父亲犹豫了一下,对周建军说:“同志,麻烦你多照应他。我……我就不上去了。”

陆怀民一愣:“爹?”

陆建国把儿子拉到一旁,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十块钱,你拿著。到了学校,该买啥买啥,別太省。我……我今晚就在车站凑合一宿,明早坐头班车回去。”

“那怎么行!”陆怀民急了,“车站夜里多冷!而且,夜里车站查得严,万一……万一被人当盲流……”

父亲抬手止住他,又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就著路灯展开。都是盖了红章的,一张是生產队的,一张是公社的。

他指著上面一行字给儿子看:“瞧,写明白了:『送儿子到省城入学,即日返回』。有这个,到哪儿都说得清。”

陆建国顿了顿,语气更坚定:

“而且学校是你们学生待的地方,我一个庄稼人去算啥。你別管我,我一个大活人,还能冻著?快去吧,別让人家等。”

陆怀民知道,父亲是想省下明天早上从学校到车站的车钱,也怕给学校添麻烦。

他还想再劝,父亲已经转身走到周卫国身边,低声又叮嘱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回来,粗糙的手掌在儿子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听话,去车上坐著。爹看著你走。”

说完,他不再看儿子,背过身,从怀里摸出旱菸袋,低头去捻菸丝。

那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佝僂,却又异常固执。

周卫国走过来,轻声道:

“陆同学,先上车吧。叔叔既然决定了,咱们尊重他的想法。车站候车室晚上能避风,不少赶路的人都这么凑合。天冷,咱们別在这儿站著了。”

陆怀民知道拗不过父亲,只得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那辆墨绿色的接站车。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外面。

父亲就站在那盏路灯下,没有回头,只是低著头,划亮火柴,拢手点燃了烟锅。

橘红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一缕淡淡的青烟升起,繚绕在他花白的鬢角边。

车上渐渐坐满了新生和家长。

大多是父子或母子同来,也有哥哥送弟弟,姐姐送妹妹的。

车厢里充满了南腔北调的询问、叮嘱和兴奋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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