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很有天分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下午两点五十,陆怀民提前十分钟来到了第三实验楼。
这是一栋看起来比宿舍楼和教学楼更“新”一些的三层建筑。
墙体也是红砖,但窗框漆成了深绿色,玻璃擦得乾净。
循著指示牌找到二层东头,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钉著小小的黄铜门牌:
“201光学实验室”、“203精密测量室”、“205机械设计室”……
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门上,没有编號,只掛著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用黑色毛笔字写著:
“精密机械实验室(一)”。
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出金属器械轻微的碰撞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陆怀民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然后才抬手敲门。
“咚、咚。”
金属碰撞声停了下来。
“请进。”门內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推门进去,实验室比陆怀民想像的要大。
这是一间打通了两三个房间的大实验室,足有七八十平米。
靠墙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中央那台墨绿色的精密车床。
车床旁,一张宽大的绘图板前,站著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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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是年约五十许的男子,身材清瘦,穿著件蓝色工作服。
此刻他正微微俯身,手指点著摊在绘图板上的一大幅图纸,低声对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人说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来。
是沈一鸣教授。
和钱振华副主任给的照片上相比,眼前的沈教授苍老了许多,头髮几乎全白了,但梳理得整整齐齐。
“沈教授好,”陆怀民微微躬身,“我是陆怀民。”
沈一鸣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摘下沾了少许铅笔灰的白棉线手套,放在绘图板上,然后走到旁边一个简陋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哗哗地响,他洗得很仔细,用肥皂搓了手背、手心、指缝,又用清水冲乾净,最后从墙上取下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擦乾。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陆怀民。
“怀民同学,”沈一鸣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平和,“过来吧。”
他指了指绘图板旁的空位。
旁边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著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对陆怀民友善地笑了笑,主动挪开一点,让出空间。
“这是周伟,我的研究生。”沈一鸣简单介绍了一句。
“周师兄好。”陆怀民连忙点头致意。
周伟笑著点点头,没多话,只是把绘图板上几件零散的工具往边上拢了拢,方便陆怀民站得更近些。
沈一鸣走到绘图板前,目光落在图纸上,却像是隨口问道:“从宿舍走过来,不算远吧?”
“不远,十来分钟。”陆怀民答著,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被那张图纸吸引了。
那是一张复杂的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尺寸和公差。
即便以陆怀民前世的经验来看,这也是一张设计相当精密的图纸。
“看的出来是什么吗?”沈一鸣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陆怀民仔细看了看,辨认出几个关键部件:
“这是一台多轴联动数控工具机的基础结构图。从標註看,x轴行程800毫米,y轴500毫米,重复定位精度正负0.005毫米。”
沈一鸣抬起头,看了陆怀民一眼,眼神中掠过一丝讶异:“你接触过数控工具机?”
“没有实际接触过。”陆怀民只能这么解释,“只是从前在县图书馆看过一本旧的《机械工程学报》,上头有篇介绍国外数控技术的文章,附了示意图。我对著图琢磨过几回,大概记了个轮廓。”
沈一鸣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的一处標註旁轻轻画了个圈,又问:“这里的公差標註,你怎么看?”
陆怀民凑近细看。那是一处轴承座的安装孔位公差標註,要求孔距公差控制在正负0.01毫米內。
“这个公差要求很严格。”陆怀民思索著说:
“对於普通工具机的安装来说,这个精度要求很高。我猜……这台设备对运行时的振动控制要求很高,所以才需要这样精確的安装定位。”
沈一鸣放下铅笔,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著陆怀民。
“坐吧,”良久,他指了指旁边两张简陋的木凳,“咱们说说话。”
陆怀民和周伟都坐下来。
实验室里只有这三张凳子,都摆在绘图板旁边,显然这是沈教授平日里思考和討论的地方。
沈一鸣走到工作檯边,从一堆图纸里抽出一张,走回来递给陆怀民。
那是一张手绘的机械结构简图,画的是一个简单的槓桿传动机构。
图纸很旧了,边角捲起,但线条清晰,標註工整。
“再看看这个,”沈一鸣说,“能看出什么问题吗?”
陆怀民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了约莫一分钟,抬起头:
“沈教授,这个图……理论上没问题。但如果实际做出来,可能会在铰接处磨损很快。”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受力分析只考虑了垂直方向,”陆怀民指著图纸上铰接点的位置:
“实际运动中,因为摇臂摆动会有横向分力,而铰接处的设计没有考虑这个分力。长期运行,销轴和孔之间会產生间隙,导致鬆动和噪音。”
他说完,有些不確定地看向沈一鸣。
沈一鸣沉默了片刻。
“这张图,”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是我二十年前,在莫斯科鲍曼高等技术学校读书时,一次课程作业画的。”
陆怀民愣住了。
“当时我的苏联导师,安德烈耶夫教授,看了这张图,说了和你几乎一样的话。”沈一鸣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笑意——很淡,但確实是笑意。
“他说:『沈,你的理论计算很完美。但你忘了一件事,机器是活的,它会动,会磨损,会发热。好的工程师,要能看见图纸之外的东西。』”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我回国后,在清华教了十七年书。”沈一鸣忽然说起看似不相干的事,“带过不少学生。聪明的有,刻苦的有,家世好的也有。但很少有人,能在十六岁的年纪,就懂得『图纸之外』的道理。”
他转过头,看著陆怀民:“你知道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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