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乱葬岗 烬唐
锁阳城西门外的一条野道上,论福安和安怛罗並骑,两人都对破庙发生的事心有余悸。
“监官,我明明跟大昭愿寺的人说去肃州,你们怎么会在北门等我?”
论福安像个被人凌辱了的娘么,耷拉著脸皮两眼黯淡,因为他打心眼里觉得替张长胤做事死路一条,回鶻人都把瓜州占尽了,张长胤拿什么反抗?
“你拿了大昭愿寺的贡金,你不跑回老家还去肃州?当然是先去西州。”
安怛罗被论福安一语道破心中大怔,但不是自己的小伎俩被识破,而是他们竟然知道黄金的事!
他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窖,心忖自己今后委实要受人摆布了,不禁丧气又埋怨道:“所以是监官你带人来的?”
论福安也从颓丧的情绪中抽了出来,摇了摇头,萎靡道:“我也是到了北门才想到。”
安怛罗皱起眉头,神色变得凝重,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往后你我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骗取贡金有我作证,我替少主做事有你作证,唉!蚂蚱!”论福安苦笑道。
“不是说张家少主是傻……”
安怛罗没敢把话说完,忍不住扭头望向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他不敢对少主不敬,因为那个大婢感觉见谁都想杀。
“唉,要是真如此,你现在已经去西州的路上了,而我往后也不用提心弔胆。”论福安忽然感觉也不是太难受了,因为好歹边上还有个同路人。
安怛罗更没有酝酿悲观情绪,反而释然一笑,就像擅长经商的粟特人忽然嗅到了商机,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金幣。
这金幣並不像丝路上通用的几种,更像是一些家族自己打造的族幣。
“我阿塔跟我说过,世上的事就像这枚金幣,有正面就有背面,咱们为少主做事,或许是好事呢?”
“但愿吧。”论福安望向安怛罗两指间的金幣,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只剩嘴里那颗金牙了。
安怛罗收好了金幣,问道:“监官,我们这是去哪?”
论福安舔了舔金牙,以示对家族的怀念,他正色道:“昨日和亲之时不是死了一些人,少主想好生安葬他们。”
在一处两山之间的峡谷,大量禿鹰盘旋在空中,在谷口的隱蔽处走出了二十几个僧人,其中还有个汉人老者,身上穿著锁阳城的吏服。
老者迎上论福安,恭敬地叉手行礼,他是城廨里的巡检,也是论福安信得过的汉吏,昨日就是他负责收尸,只是碍於回鶻人在旁,不得不先將尸体丟於此处乱葬岗。
临近中午的烈日照耀而下,峡谷內的气味隨风而出,论福安几人急忙掩住口鼻,好在现下是最严寒的时节,否则这气味简直可以令人呕吐致死。
当论福安隨仆骨部来到锁阳城,那时候攻城战早已结束,仆骨部身为贵族部落只捡现成的军功,所以他並不知当时的攻城有多惨烈。
直到现在他看到满谷的尸体,才知道回鶻人的战功是用多少人命堆叠的。
安怛罗也被这样的地狱场景震撼了,西门外曝晒的死人已经够多了,没想到那只是冰山一角。
並且,瓜州可不止一座锁阳城!
老者不知道这几个粟特人的身份,更不知道后面马车里坐著谁,他只顾带人进谷,其实进出就一条狭道,两边除了死人就是死人,而地势是延伸而下,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盆地。
“老盖,你明知今日之事,怎么不丟在谷口,或趁我们来之前带出?”论福安都不敢用余光扫视两侧,说话的时候也不敢將嘴张大。
老者其实不姓盖,全名叫尉迟盖,只是平日里大伙嫌称复姓麻烦,所以把老盖叫成了习惯,连属下也称他为盖巡检。
“那不如让我安葬好了,你们来点几根香?”老盖懟道。
论福安不说话了,想到里面那件氆氌会被熏著,赶忙扯起外面的官袍盖上。
“人死为大,既然来了就好好送入土,夜里野狼野狗多,容易被啃坏了,我还特地称了个幌子骗回鶻人,你倒嫌我藏太里面。”老盖解释道。
“怎么还有人?”论福安惊道。
果然在盆地里零星站著一些人,倒不是活过来的死人,其实都是些在死人堆里翻东西的流民,老盖见怪不怪,也懒得搭理这个吐蕃胖子。
天色莫名其妙暗了下来,两边山峰上的雪粒子被风吹落,多亏了这股狂风,论福安终於可以大口吞吸几口新鲜空气。
上空的气流逼著禿鹰们草草降落,惊得那些早已在啄食鲜肉的乌鸦四窜,其中一只禿鹰落在了高高的尸堆上,最上面是一具仰天躺著的归义军尸体,因为身上有铁甲覆盖所以完好无损,可两眼已经被啄空。
这只禿鹰把头一歪,眼睛里正好映出了前来寻找尸体的一行人。
“老盖,你是不是忘了丟在哪?”论福安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被流民翻来翻去,是有点变样了。”老盖跳上一辆缺了轮子的板车,虽然已经年老体衰,但弯腰按刀的气势犹在。
“哇——”
一声禿鹰的惨叫传来,老盖循著声望去,正好瞧见了熟悉的那身甲。
白虎关守捉使!
昨日在广场上战死的八人终於被找到,当然还有那几个呼喊“节帅”的老者,以及在张长胤面前被杀的小女孩。
张家僧人开始搬运尸体,老盖独自蹲在一旁,从腰间解下酒囊,向著峡谷里所有尸体倒酒,这时才发现他的右眼发白早已失明,一头银髮难逃岁月蹉跎,但脸上的疤痕並没有被风沙磨平。
张长胤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他手里拿著八块木牌,將它们一一系回原主腰间,所见的张家僧人面露撼色,没曾想他们的少主竟记下了这八人。
此时二十余僧人不作合十礼,而是叉手向张家少主致敬。
张长胤也来到了老盖身旁,看到了他腰间那块斑驳木牌,上面的红字依稀可见。
翰海军十將。
这是旧时大唐边军都护府的官职,等同於当下归义军各军校尉。
老盖当然认得张长胤,昨日在广场上看得一清二楚,按理他一个锁阳城巡检当起身跪拜,但臭脾气的他反而灌了一口酒,酝酿了半晌开口道:
“我只追隨大夫征战,不曾见过节帅光復十一州的壮举,看那些老人眼里的盼头,想来那是归义军最风光的时候。”
张长胤听得懂老盖口中的大夫,那是归义军第二代节度使,张淮深。
“光復十一州,河陇儿郎为大唐尽忠,可到头来呢?唐廷怕河陇独大,反过来暗中掣肘,迫使节帅去长安为质,抢走河西五州,才让回鶻有可乘之机!”
“短短数十载,河陇百姓又將为奴为畜,还能指望谁呢?”
“已经归顺后梁的曹狗?”
“还是你这个傻儿?”
老盖终於扭头望向张长胤,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对方听不懂,他称这声傻儿也没有半点嘲讽,纯粹是他对张长胤的怜悯。
家父死无葬身之地,家门皆没於乱刀,受人摆布生不如死。
昨日那场和亲,瓜沙两州让一个傻儿承受了所有耻辱。
“归义军到你这就没了。”老盖沧桑道,即遗憾又无奈。
可张长胤却朝他微微一笑。
“少主,这些甲可否留下,我等想穿著它们杀敌!”有位张家僧人问道。
大婢和红莲顿时侧目,问话者也惊醒犯错,在场虽然都知少主装傻,但老盖不是!
机智如论福安本想开口遮掩,谁知老盖先笑道:“你问他有何用,甲留下可以,但穿上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问话者瞥见张长胤微微点头,赶忙叉手行礼。
老盖起身伸了个懒腰,朝著峡谷中满地的尸体告慰道:“你们再等等吧,有朝一日定会送你们入土为安。”
话音被寒风吹走,却见远处出现一行人,老盖两眼眯成了缝,因为来者不善!
张家僧人赶紧將尸体搬上板车,论福安的神色最为紧张,因为被人发现张家少主待在乱葬岗,多少会引起回鶻人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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