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血契 烬唐
他的脸色十分凝重,甚至於没在意这些汉人怎么醒著了,喘著粗气落寞地问道:“是我阿达他们要抢你们的东西,是不是?”
长安郎被问得太突然,有点愣神。
“说!是不是我阿达他们要抢你们的东西?!”
从少年的神色可以看出,其实他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阿达会这么做,为了部族的生存竟然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是!”长安郎如实回答。
少年埋起了脸,痛哭中眼泪滴落,他在痛恨自己的阿达,却又理解自己的阿达,因为不这样做,所有族人都会死!
周围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少年做下了决定:“回鶻人来了,我放你们走!”
说罢他用唐横刀劈开兽笼,割断长安郎手上的捆绳,然后將刀丟给了长安郎。
拔起长槊的少年狂奔向某个帐篷,可里面已经没有妹妹的身影,头脑空白之下他衝出帐篷,遥见妹妹已经被回鶻人掳走!
“阿依兰!”
少年发了疯地追去,却被另一个挥刀追砍的回鶻人挡住,见其催马杀来,他无心应战绕了过去,隨即肩头被砍了一刀!
没有痛感,少年眼里只有他的妹妹,那个回鶻人扭过头来,满脸戏謔。
又有一个回鶻人杀出,他张弓就射,少年已经失了心智,哪怕一支箭射入肩头,也不能阻挡他分毫!
“我是契必那伐!”
带著对契必这个姓氏的狂傲,少年猛然跃起,甚至高过了马头,一槊將皮甲的回鶻人不止捅下马,还將他重重地扎在了地上!
因为全身肌肉绷起,昨夜被狼啃咬开的伤口全部裂开,鲜血顷刻渗红了缠裹的布条。
但铁勒战士的血液已经沸腾,看著周围的族人一个个死去,自己的妹妹即將离他而去,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挡我者死!
在兽笼这边,所有人已经破笼而出,一件件兵器也重归在手,张长胤还在木桩上大睡,隨著所有人目光聚集,大婢走到他身后割断了粗绳,也不担心他会不会摔在地上,因为他的双脚稳稳落地。
一个契必部的人惊恐逃来,却被几支箭当场射杀,隨后一伙回鶻人冒了出来,他们看到此处有那么多汉人,面色一惊,但马上又露出鄙夷。
张长胤把脸抬了起来,微微一笑,轻吐道:“杀。”
在另一边的屠杀中心,小贵族正要拖著阿依兰进入帐篷,所幸少年拖著长槊赶至,小贵族被一声怒喝吸引了注意,阿依兰趁机拼命挣脱,然后拔出了他腰间的短刀!
可惜小贵族手快,他抢下短刀顺势捅进了阿依兰胸口。
“阿依兰!”少年陷入绝望。
听著阿卡的呼唤,阿依兰咯著血竭尽全力地喊道:“阿卡……走!”
“去剁了他的手脚。”小贵族向身边护卫下令,隨后继续拖著將死的阿依兰进帐篷,坏笑道:“趁热来也一样。”
这些回鶻人的武力並不高,但好歹是上过战阵的兵卒,他们避开少年失去理智的横扫,趁他气竭时一拥而上,卸了他手中长槊。
阴险者还偷施冷箭,少年两腿中箭摔倒在地,但他还是咬著牙爬向帐篷,口中不断重复著一句话:
“我要杀了你!”
看著少年在地上爬,这几个回鶻人饶有兴致地商量道:“先砍腿还是手?”
“一起砍了吧,砍完咱们也去找女人!”
“说的对!”
就当锋利的战刀举起时,远处传来一声喊话。
“不用找了,这里就有现成的。”张长胤肩头扛刀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些回鶻人扭头望来,却见两个女人从张长胤身后杀出,眨眼的功夫就把他们变成了死人。
大婢走进帐篷,隨著一声惨叫,小贵族被扔到了少年跟前。
少年化身恶狼,按住小贵族的头一口咬向了他的脖子!
……
当杀跑了回鶻人后,祥和的契必部也不復存在,剩下的族人只能跨过沙海北逃,在金山深处躲避回鶻人的报復,但在那里的生存会更艰难,同样需要面临敌对部落的迫害。
这也是族长契必真顏寧可去做马贼,也不愿北逃的苦衷。
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的少年眼神变得空洞,他如约带著张长胤来到了狼头山,此处地形奇特,一座孤山四面环水,仅有陡峭的天然石桥可供进出,若数百孤军镇守於此,大可御敌数千之眾。
张长胤仅在照片上见过狼头山,与眼前此景截然相反,一千多年后已经四面乾涸,周围更是黄沙漫天。
不过可以肯定,眼前这座孤山就是狼头山!
少年悄悄爬下了马车,然后面朝部落的方向坐起,从腰间拔出了匕首。
铁勒人从不会放过杀父仇人,也从不会忘恩负义,悲伤过度的他决定了结自己的生命,可当他动手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当年归义军起义,你们铁勒人是最忠诚的盟友,但你的阿达为何要拋弃信仰,甘愿成为马贼?”
“因为他希望你们兄妹活下去,希望每一个族人活下去。”
“包括你的妹妹,她同样希望你活下去。”
“你现在要亲手抹去他们的希望么?”
这些话让本就悲伤的少年大哭起来,可眼泪早已流干,喉咙也早已沙哑,甚至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他们的希望,才是你的信仰,生在你內心的,才是真正的信仰,而等你变强大了,它们才是对的!”
“要是你没了为他们活下去的勇气,没了找回鶻人报仇的勇气,那你就趁早杀了自己。”
“不然的话,那就跟隨我一起杀光回鶻人!”
张长胤起身往回走,长安郎拍手讚嘆,重复起那句话:“等你变强大了,它们才是对的!”
“长胤兄,这句话受教了!”
其实受教的不止长安郎,在场每个人都在感悟这句话,恰如当下的河陇,回鶻人野蛮猖狂,龙家背信弃义,曹家谋权篡位,仿佛印证了这是一个只讲弱肉强食的世界,所有的忠义和善良都被埋在了沙土之下。
那么信仰这些的人就要放弃了么?不是!
你只有变得比它们强大,你的信仰才是对的!
少年听不懂大道理,但能与张长胤產生共鸣,他低头看著手中的匕首,忽划开了手掌,用鲜血抹在额头,这是铁勒人的血契!
“告诉我你的姓氏!”
张长胤背对著少年,微微一笑道:“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