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野蛮人爵士 百年洪业大岭北是我的家乡
当多年以后面对红夷大炮,努比亚·佩琦三世將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撅先生和祖父塔斯汀爵士带他去拜见刘成栋总督的那个下午。
那时的赫喀拉巴还是个小村庄,几十个草屋散落在白山脚下,浑浊的桑源河水缓缓从村中流过。偶尔歪歪扭扭的柴门里会走出一个妇人,抓一团野猪油熬作的黑皂,把脏裙裤在河边乒桌球乓地敲一阵。
彼时努比亚·佩琦三世的家境还算殷实,塔斯汀先生,或者说塔斯汀爵士,刚刚由於野人贸易而发了財,向世袭男爵,铁堡的张世芬將军购买了佩剑骑士的头衔。
儘管张將军的家族在查理大帝刚刚扔下他的修士袍和牧杖,招募军队向北驱逐韃靼人时就宣誓为这个伟大的帝国效忠。但二百二十年前的誓言並不能让张世芬男爵的生活好过一些。
他耽溺於烤子鹅,煎鰻鱼和白汁小牛肉,终日沉醉在肉汁和白葡萄酒的温床。他並没有什么饕客的天赋,所爱仅是醇浓的燉肉和甜食。在他刚刚承袭男爵的地位时,这种天赋便初现端倪。
在岭北大主教区的牧师正用鏗鏘的拉丁语吟唱著世芬贵公子的先祖把韃靼太师按在赤河里淹死的事跡时,这个年轻的男爵完全无视了叔父们和堂表兄弟,径直坐上了自己的櫸木椅子,慢慢把一块金橘磅蛋糕盖在了自己的头上,打了个悠长的饱嗝。
那时的张世芬將军还年轻,尚不知嘵酒神的馈赠早就在暗中標好了价格。在將近半个世纪的暴食后,男爵的四肢变得苍白透明,渐渐像香蒲一样软脆。而他的肚子却日富一日,青色的血管在白润的肉皮上勾出诡譎的图样。美貌的侍童和婢女抚弄著那座高耸的雪峰,把鰻鱼汁引诱进將军的口中。
当塔斯汀,彼时他还只是赫喀拉巴的创建者,戴著旱獭帽子走进铁堡的庭院时,男爵起初只认为他又是来贩土豆的乡巴佬之一。那种来自的的喀喀的奇特果实在半个世纪以来一向是不起眼的观赏小花,直到查理十四世皇帝將熟土豆和淡奶油製成煎薄的小饼,这个土气的放羊妇人才穿上蕾丝花边长裙登堂入室,在贵族的餐桌上公然地露出她光洁的脚丫子。
儘管贵胄们半公开地拜倒在土豆女士的脚下,但他们仍旧顾及著自己的金红血脉,担忧这黑土中暗结的珠胎点污黄金时代高贵血统的孑遗。然而查理十四世很好地为他们作了表率,在这个幼年孱弱的帝王无药可救地爱上放猪女贞儿之后,他央求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穿上禁卫军的制服,作为近侍隨扈左右。而这卑贱的皇帝却日日夜夜匍匐在高贵的侍从脚下,渴求著一亲芳泽。
有名望的贵族们总是对这些公开的逸闻嗤之以鼻,然而其中的聪慧之辈却从皇帝的作为中领悟了深刻的启示。於是在每个主日,都会有一个戴旱獭帽子,穿红条纹衬裤的乡巴佬背著缝上兔子脚的麻袋,上面用硃砂画著一只硕大无朋的野兔,堂而皇之地走进领主们的庭院放下这一袋“野味”。从刺桐港乘船北上的美食大师便极尽温柔地侍奉土豆小姐的一切,对这个村妇极尽丁香和胡椒的装点,蜂蜜与淡奶的打扮,迷迭的百里香是她的长裙的坠饰,淡紫的鼠尾草是她裙裾的花边。
每每配著熏鰻鱼和煮香肠饗用了土豆薄饼,贵胄的血脉总是慢慢滚开似的悸动,幻想著贞儿女公爵髮丝间幽微的清苦,艷羡著大皇帝屈服在她脚下的自由。那种幽苦的芬芳仅仅在经霜的长白葡萄藤上可寻得一二,於是长白修道院的修士们也忘记了圣人的诫律,在陈酿的白葡萄酒中秘密加入了藤中榨出的汁液,全然忘记了雪下的老藤能否活到来年。然而咄咄怪事总是发生在长白教区的土地上,以秘方精酿的圣酒变得甜腻到难以下咽,修道院的厨子只好把它们搀进作饼的发麵里,但烤熟的饼又是惊人的苦涩。
张世芬將军毫不意外地认为塔斯汀又是一个城堡村的执行官派来送土豆的乡下佬,但当这个乡下佬站在他面前时,將军凝滯的军人血脉缓缓挤了他一下。“放进厨房,军械库下面!”侍童完顏按摩著將军肥壮的肚子,向来者挥了挥手。塔斯汀扫了一眼那长发委地的娇柔男子,把袋子顿在了地上。那个比土豆袋子小得多的猎袋在栗木地板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將军的大餐桌上的烤子鹅也震得跳了跳。
塔斯汀扯开袋子,一块月白色的银饼跳了出来,將军挺直了身子,黑色的猪玀小眼睛闪著飢饿的光。將军看著这身量高大,穿著獐皮裙裤的蛮族人,他的两只大脚上包著一块野兔皮,戴著肥大的旱獭皮帽子,旱獭尾巴在粗黑的脖子上一跳一跳。这蛮人翻开袋子,马皮猎袋里装满了切成两瓣的银饼,纯净的生银在通明的烛光下散射出新雪的光辉,映亮了男爵黑色的小眼珠。
“世袭男爵,铁堡的雄壮守护者张將军阁下……”老塔斯汀微微屈身,而將军並没有看他,这男爵已然被白银的光彩擒捉住了。他暴食的天赋终於开始要求这个可怜的傢伙偿还陈年积欠的老帐,侍童完顏和他的十一个兄弟姐妹扭著他们曼妙的腰肢,赤足轻踏在骆驼毛的红绒地毯上,在灯烛摇曳的宴客大厅中用纤纤素手填饱將军的口腹,拈走了他最后一块银毫子。
当塔斯汀到来的时候,將军的困窘恐怕已然超过了他烧炭的先祖,灰黑的锈跡爬上了閒置的杯盘刀叉,三百支烛光的枝型吊灯已黯淡多年,筵席厅早已沦为杂物间,完顏的姐姐耶律总在里面抱怨日日吃的肥猪油使自己纤巧的身形变得臃肿。將军並未因贫困的光顾而哭哭啼啼,而是力求克服这卑污的处境。他先卖去了祖辈的长剑和骑枪,当最后一个铜角子花尽后,他接著卖去了头盔和护手,之后是胸甲和护腿板。当他已经把锈穿的链甲卖给铁匠霍八失后,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先祖征討韃靼的最后一点遗泽。
那是把华美的弯刀,压铸的刀身错著赤金的纹彩,珍珠鱼皮包卷的手柄嵌著日轮形的剑首,鞘上镶著大南海的左旋贝和硨磲细壳。那正是被张氏的祖先浸死在赤河中的韃靼太师的佩剑。將军舔去了球状下巴上沾的肉汁,借著完顏的丝裙擦净了手上的油,又咳嗽了一声,耶律便忙把鲜红的檳榔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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