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南城，炉火最旺的地方，住著全大秦最好的铁匠。

这里没有巷名。

因为方圆一里，都是欧家的地盘。

咸阳城里的铁匠，十有八九都姓欧。

为首的，叫欧冶。

一个能把玄铁当麵团揉的老怪物。

韩生宣到的时候，欧冶正赤著膀子，用一把大铁锤，捶打著一块烧红的铁胚。

他身边，围著十几个同样赤著膀子的壮汉，都是他的子侄。

火星四溅，热浪熏人。

整个院子，像一个巨大的熔炉。

韩生宣不喜欢热。

所以他没有进院子。

他只是站在门口，用他那不带一丝活人气息的声音开口。

“武安君有请。”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锤打声。

“噹啷！”

十几把铁锤，同时掉在地上。

欧冶转过身，他那张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武安君？”

他打量著门口这个不像人的宦官。

“让他自己来。”

欧冶的声音，像是两块铁在摩擦。

“我欧家，只给王上铸剑，不给杀神造犁。”

韩生宣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

一根手指，指向了院子里那口巨大的水缸。

另一根手指，对著水缸，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

那口装满了水，由整块巨石凿成的大水缸。

从中间，平平整整地裂开了。

“哗啦——”

水，混著浮在上面的铁屑，流了一地。

院子里的温度，降下来了。

所有欧家的汉子，身上的热汗，变成了冷汗。

欧冶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一手，叫“截江”。

是剑客的手段。

而且是天人境剑客的手段。

用一个宦官做天人境的剑客当信使？

这个武安君，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家公子说，燕地需要一座兵器库。”

韩生宣放下手。

“咸阳欧家，正好合適。”

“你们不去，他就只能自己动手，去燕地，再造一个欧家了。”

欧冶的嘴唇动了动。

他听懂了。

这是要把他们欧家，连根拔起，移植到燕地去。

去，是举族搬迁。

不去，是举族覆灭。

他没有选择。

“……好。”

欧冶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

扶尧坐在那间骯脏的酒肆里。

就坐在扶苏的对面。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浊酒，和扶苏面前那碗一模一样。

韩生宣的影子，出现在他身后，又消失不见。

“人都『请』到了。”

扶尧“嗯”了一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辛辣，烧喉。

他皱了皱眉。

“真难喝。”

扶苏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他已经喝了三壶了，眼神却异常清醒。

“来看我笑话？”

扶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大哥的笑话，不好看。”

扶尧放下酒碗。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那些工匠的家眷，加起来，有三万多人。”

“吃喝拉撒，生老病死，都需要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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