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和不同互为匡正(上) 大宋边军:带水浒名将进庙堂
琴音方歇,奉承声余韵未绝,通判便抚掌轻嘆:“唐公琴音端雅,乃是治郡有方之兆。只是……”他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道:“如今边將多喜弄险,闻听童枢相对那位擅启边衅的种来颇为赏识,年前竟超擢为都监。这般年纪便掌一州兵马,在我朝实属罕见。”
判官立即会意,接口道:“確是此理。《论语》云:『欲速则不达』。侥倖上位,往往不循章法。前番擅袭辽营,虽侥倖得功,却全然不顾两国邦交大局。若边將皆效仿此风,恐非州郡之福。”
司法参军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听闻此子与童枢密往来甚密。阉宦掌兵,本非国家之福,今又纵容边將轻启战端,长此以往,只怕要重蹈东汉覆辙。”
满座文官闻言皆微微頷首,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瞟向主位的唐恪。
这些话语看似在议论时政,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指种来晋升不合规制、行事鲁莽冒进、依附宦官势力。
唐恪垂目轻抚琴弦,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诸君所言,老夫省得了。这种来虽是冒进,不过確实立有功勋,年少激进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
就在这时,门吏唱名声清晰传来:“兵马都监种来謁见——”
满堂议论声戛然而止
“卑职种来,给恩相拜年!恭祝恩相新岁康泰,福暖四季,政躬安和!”
种来一边抱拳行礼一边步入厅中,脸上洋溢著真挚爽朗的笑容,那身崭新的緋色官袍因他轻快的步伐而微微扬起,带进一股勃勃生气。
言罢,他侧身示意属吏將礼盒抬上,笑道:“知恩相清雅,不尚奢华,略备了些许家乡土仪与文房清玩,聊表敬意,万望恩相笑纳。这寒冬腊月,一件貂裘或可御寒,一方暖砚或可伴您批阅文书,愿能稍解案牘之劳。”
种来言语恳切,神態坦然,仿佛只是个纯粹来给上官拜年的晚辈。
而那份毫无阴霾的开朗,倒让先前那些隱含机锋的议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唐恪抬眼看他,见他满面春风,眼神清澈,全无一丝扭捏或心虚,紧绷的脸色也不由缓和了几分,微微頷首:“种都监有心了。”
此时,作为沧州“二把手”的七品通判相公却突然发难。
“哦,种都监到了。正说起年节边备,如今种都监深得童枢相青睞,刚刚加冠便掌一州兵符,实乃我沧州罕有的俊杰。只是……”他话音微顿,拈起一枚蜜渍雕花梅子,似隨口一提,“如此超擢,恐惹物议,不知童枢相於军中规制,近来可有新解?”
通判语调和煦,字眼却如细针,直指“晋升太快”与“宦官庇佑”两处关窍。
话音放落,下首的州学教授接口,他面向种来,语气带著审慎:“种都监前番夜袭辽营,忠勇可嘉。然《司马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古之良將,皆以持重为先。都监擅启边衅,虽侥倖得功,却恐遗无穷之患,坏了两国盟好。未知都监日后用兵,可还会……如此独断?”
州学教授,是个九品文职,主持州学,教授经典,选拔乡考,颇有声望。
推官亦含笑补上一句,语带双关:“是啊,种都监行事,颇有古之侠风,雷厉风行,不循常轨。只是州郡政务,自有法度章程。譬如陆承受之事,虽结果大快人心,然其程序,是否稍欠斟酌?长此以往,下官恐难做啊。”
这推官一职,主要是协助司理、司法参军审理案件,处理知州交办的行政杂事,也是个九品文职,虽不及种来的八品,但其人属於知州幕僚,又兼大宋重文轻武,此刻也有狐假虎威的意思。
一时间,满座文官的目光皆落在种来身上,或探究,或审视,或隱含讥誚。
堂上暖融,气氛却陡然微妙起来。
唐恪亦端起茶盏,垂目轻吹浮沫,默然不语,似乎也想听听这位青年得志的武將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