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她的名字
电话那头似乎隱约传来一个极细微的女声,模糊的提到了“东山”。
“我那个已经在去东山的路上了。”
她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你身边是不是有人?”
林宇顿了一下,隨即语气变得有些不耐,却仍强压著解释道:“当然有人,我在车上,在车上当然一车人。”
关梦琪一怔,疑虑未消,“你刚才不是才刚回家吗?怎么这么快就在去东山的路上了?你今天就没打算在家住是吗?”
“本来就是从东山那边赶回来的,”林宇的回答流畅得不带一丝停顿,“本来也打算在家里住一晚的,本来打算明天赶回去的,现在家里搞成这样子你让我怎么住?我只有在东山办事才能住那边才能报销,你以为隨便住哪里都能报销呢?”他的解释听起来依然天衣无缝,却透著一股刻意的疏离,“你別折腾了,好好在家陪孩子吧,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
话已至此,关梦琪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挽留或追问。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著她,仿佛无论再说什么、再问什么,都只是徒劳地伸手去抓一团虚无的空气。
“好吧,”她的声音里透著力不能及的倦怠,“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知道了,掛了。”林宇说完,便迅速掛断了电话。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刚开始追她那会儿,电话总是捨不得掛。那时通话多一秒都算一分钟的钱,他便总是掐著点,絮絮叨叨地拖到计费显示跳到58秒、59秒,才在她带著笑意的催促里,飞快地说完最后一句“想你”。有时明明话都说尽了,两人只是举著话筒,听著对方轻微的呼吸声,也要硬生生撑到数字跳至58、59秒,才依依不捨地掛断。仿佛用这种方式,硬是从錙銖必较的计费系统里多挣来几十秒相守的时间,也是一种笨拙而又真切的浪漫。
关梦琪还保持著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臥室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僵硬的轮廓。钱芳不知何时站在臥室门口,一只手紧张地扶著门框,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死死盯著她,里面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和一种急切的探究。
“他说什么?”钱芳的声音带著压制不住的小心翼翼。
关梦琪抬起头,看著母亲,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被洞悉后的荒凉。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道歉了,说刚才不该发火。”她的声音飘忽,像隔著一层雾,“他说让带莎莎去医院好好看看,可能是创伤后应激,不要怕花钱,说有保险可以报销。”
“还有呢?”钱芳紧盯著她,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没有了。”关梦琪下意识地迴避,语气短促,希望母亲能读懂她的抗拒,別再追问那些属於夫妻之间、更具体也更私密的安排。
“还有,你没说完。”钱芳的语气不容置疑,向前逼近半步,枯瘦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姿態明確表示她绝不会被轻易搪塞过去。她敏锐地察觉到女儿言辞间的闪烁和保留。
关梦琪被母亲逼问得无所遁形,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与慌乱。这种涉及丈夫去向、夜晚归宿的私密话题,被母亲这样直白地追问,让她感到难堪,仿佛最后一点夫妻间的体面也被撕开暴露在人前。她眼神躲闪著,嘴唇囁嚅了几下,最终像是放弃了抵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今晚不回来睡了,去住宾馆。”
“那你今晚要过去找他住?”钱芳直白的问,目光紧紧锁著女儿,不容她有丝毫闪躲。
关梦琪摇了摇头,动作僵硬:“他说今晚不回来了,说家里气氛不好,怕再惹您生气。”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重复著电话里那些冰冷又疏离的话语,“他说他住酒店,公司报销。我问他在哪个公司,他说不重要,正准备辞职。我问他在哪个酒店,他说他已经在去东山的路上了。”
钱芳听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讥誚的冷笑,她毫不客气地戳破了那层虚偽的窗户纸:“呵,气氛不好?怕惹我生气?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明明是他自己不想回来、不敢回来,倒把缘由全推到我这个老太婆头上,搞得好像你们夫妻俩感情不和,全是我在其中作梗、搅风搅雨一样。”
母亲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內心那点不便言说的怨艾。的確,自从母亲长住以来,这个家的气氛就没有真正鬆弛过。她何尝没有暗自觉得,林宇越来越不愿回家,与母亲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和时刻紧绷的低气压脱不开干係?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她不能承认,更不敢挑明。她需要母亲在这里,需要她帮著看顾莎莎,她才能腾出手来去赚钱,负担好几张嘴吃喝拉撒的开销。
於是,那点真实的委屈迅速转化成一种习惯性的、对外部质疑的防御。她的声音略微提高,却透著一股虚浮的坚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感情没有不好,他只是太忙了,他的工作性质就是需要经常出差,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番辩解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苍白无力,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落不了地。
“工作性质?出差?”钱芳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心痛,“大琪啊,你到现在还拿这种话骗自己?妈是老了,但妈不瞎。好,就算他忙,就算他出差,那他挣的钱呢?他这么忙,这么努力,他把挣的钱给你了吗?交到你手上了吗?让你见过一分一毫了吗?”
关梦琪被母亲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节节败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艰难地替林宇找补:“以前又不是没给过,现在是大环境不好,他没挣到那么多。”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几乎淹没在自己的不安里。
钱芳向前一步,昏暗中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她盯著女儿的眼睛,不容她再有丝毫逃避,一字一句地,缓慢而沉重地吐出四个字:
“没多有少。”
这四个字,像四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关梦琪心上,砸得她头晕目眩,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和自欺欺人在母亲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堪一击。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稚嫩的歌声在寂静的客厅里飘荡,咬字清晰,调子准確,充满了属於孩童的、纯粹的童真。可那乾净的嗓音吟唱著这熟悉的歌词,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却无端透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钱芳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关梦琪的背,努力揉进一丝温情的暖意,试图將两人从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暂时打捞出来:“天晚了,早点洗洗睡吧,明天还有客人呢。”
钱芳走到客厅牵起莎莎的手。她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搂抱著怀里那只掉了耳朵的旧布兔子,小脑袋低垂著,唱著小兔子的歌谣,跟著钱芳走进臥室。
关梦琪起身,走向操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