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章 夜袭 明烬1661,风起滇缅
昨日里那土墙后喷射出的密集弹雨和佛朗机的怒吼犹在耳边。
不计代价用人命去填?就算能踏平明军,自己这些百战精锐要损失多少?
这代价,他捨不得,这些兵,是他统治的根本,是威慑缅甸各方势力、图谋更大事业的资本。
“强攻?”莽白缓缓开口,“明人巴不得我们硬攻,他们凭藉工事防守,以逸待劳。
本王麾下勇士的性命,不是用来填壕沟的,此事休要再提。”
他断然否决了將领的提议。
帐內一时沉寂。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上前一步,正是莽白的亲信幕僚扁牙郎。
他躬身行礼,“启稟大王,未將倒有一计,或可不需过度折损士卒,便能破此明军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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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廉港內,四艘盖伦船正准备杨帆出发。
段红璃站在最大一艘船船头,目光越过宽阔的江面,投向西北方,那是阿瓦城的方向。
船队已准备完毕,两艘原来辛格的武装商船,每艘船首都隱藏著两门四磅佛朗机炮,只要揭开偽装,这两艘商船便摇身一变成为海盗船。
所以这两船的水手,身上都带著亡命之徒的戾气,与其说一群水手,不如说一群海盗更贴切。
儘管他们野性难驯,但不过短短两天,这群人便被段红璃用拳头和银钱“说服”了。
刚开始,所有水手都不信红璃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能一人搞定辛格和他两个最凶悍的手下。
红璃也懒得解释,对於这群海盗,用拳头比用嘴更直接,她单枪匹马挑翻了所有不信邪的水手。
没有一个水手能挡住她一记重拳。
紧接著,红璃打开装满黄金的箱子,当眾宣布,完成任务后,所有人都会获得丰厚报酬。
威逼利诱之下,这群海盗暂时收敛了爪牙,眼中闪烁著对財富的贪婪,士气倒颇高。
另外两艘船,是约翰在沙廉多方筹措得来,为了完成这次任务,每艘船的船仓里都藏了一门火炮,到时拖到甲板上,便可射击。
连同约翰临时招募之人,勉强凑齐了一百多名水手船员。
“约翰先生,”段红璃转向站在一旁英国人约翰·威尔逊,
“等衎忠一回来,我们就出发,阿瓦城这几天就会有异动,如果顾先生他们行事不顺,那这四艘船就是最后退路。”
约翰在东印度公司供职多年,对缅甸水道和关卡分布颇为熟悉,他点头说道:“江上缅军设了几个关卡,不过东印度公司的船经常来往於阿瓦城和沙廉之间,已经习以为常。
我们就偽装成公司的商队,货物堆在显眼处,旗帜收好,別碰上盘查太细的军官,应该可以顺利到达阿瓦城。”
佩兰主教作为搭船乘客,这时他站著一旁,饶有兴趣地听著红璃和约翰的对话。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段红璃行事果断,处事得当,非常能干。
也不知道这位明室公主的能力是经过严格教育培训,还是天生如此?
他经常忍不住猜想,把这样一个精明能干的公主,逼得流落到天涯海角的野蛮人,又是何等的强大。
他身边是路易斯骑士,这位可怜的敕令骑士,只要站著船上,脸色就忍不住发白。
但他还是站的笔直,眼光时常假装无意扫过红璃。
每次看见这位东方少女,这位法兰西骑士的目光就变得温柔。
“衎忠他们来了,我们出发!”
红璃看见衎忠带著几个人正朝船这边过来,便吩咐手下。
水手们开始解开缆绳,升起船帆。
衎忠气喘吁吁地衝过来,跳上甲板。
“段小姐,且慢!”衎忠的声音嘶哑,脸色焦虑。
他身后一个衣衫破烂、脸上带著新鲜血痕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道:“段小姐,阿瓦城出大事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段红璃的心猛地一沉,厉声道:“说!”
那信使喘著粗气,快速的这几日阿瓦城的变局说完:“吴巴伦提前起事,他设计杀局,想用火药炸死莽白,可莽白这个老狐狸,早已发现吴巴伦的计谋。
莽白提前埋伏好,吴巴伦刚动手,就被莽白的亲兵精锐围住,吴巴伦手下全部被杀,而吴巴伦则下落不明。”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说道:“莽白快速清洗阿瓦城,然后亲率大军,把陛下和顾大人他们围在北岸营地里。
顾大人让我来沙廉报信,营中只有不到两千士卒,却要面对莽白两万大军,怕是无力回天了。
他让段小姐您不要管他们,千万別回阿瓦城,速速离开缅甸。”
段红璃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死死抓住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营寨被围,顾言无力回天,这个坏消息突如其来,所有人都被震惊。
段红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指向阿瓦城的方向,
“我们立刻启程去阿瓦城,试试有没有机会,趁缅军没有防备,从他们侧翼撕开一个口子,接应陛下和顾先生他们突围。”
她瞬间构想出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四艘船,加起来不过四百吨的排水量,几门老旧的小炮,一百多名水手海盗去衝击两万精锐缅军?
甲板上瞬间一片死寂,辛格手下面面相覷,眼中贪婪的光芒被惊惧取代。
约翰站在段红璃身后,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出声。
“红璃女士。”佩兰主教的声音响起,沉稳而冰冷。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著段红璃。“我必须恳请您冷静。”
段红璃霍然转身,眼中燃烧著火焰:“主教大人,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我的朋友和手下,他们危在旦夕!”
佩兰不为所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亲爱的红璃女士,您此刻的心情我理解。
但请您看看,我们拥有什么?四艘內河小船,几门威力有限的小炮,一百多名战士,即使他们个个勇猛。
而我们要面对的,是已经取得內乱胜利、完全掌控局面、並亲率至少两万精锐之师的缅王莽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您不是十六世纪那位冒险家弗朗西斯科·皮萨罗。
而您要面对的莽白,也绝非那位只拥有黑曜石武器、从未见过钢铁马匹的印加末代皇帝。”
佩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看到了阿瓦城森严的壁垒和江边连营的缅军,“您要挑战的,是一个统治著数百万人口的成熟王国,他的军队拥有大量火绳枪、火炮,他的宫廷运作、军队组织、对世界的认知,与欧洲任何一位君主並无本质区別。
他刚刚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叛乱,士气正盛,警惕性极高。
我们这点力量,想要复製皮萨罗一百多人征服印加的所谓『奇蹟』?”
佩兰缓缓摇头,带著不容置疑的否定:“这绝无可能。这甚至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註定失败的自杀行动。
是对您自己,也是对船上所有追隨者生命的轻率拋弃。”
他看到了段红璃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也看到了她身后约翰脸上深以为然的表情。
“除非…”佩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除非您能找到一种莽白从未见过、无法理解、更无法抵御的『力量』。
一种能瞬间摧毁他意志、瓦解他军队秩序、令整个围城大军陷入恐慌与混乱的东西。
唯有如此,才可能在绝对的绝望中,撕开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他的目光扫过江水、船只和船上沉默的人群,最后盯住了红璃,“否则,任何强攻,都只是徒劳地葬送一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