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善后(二) 明烬1661,风起滇缅
“谁?”眾人面面相覷,被这突如其来消息弄得心头七上八下。
几个名字被报了出来,可能是某个德高望重、试图保全家族的老贵族?
某个手握兵权、见风使舵的军方將领?
甚至是莽白残余势力派来试探或求和的代表?
眾人猜了几轮都未中,顾言这才慢条斯理地揭晓了谜底:“是敏素泰敏大人,还有吴巴伦吴大人。”
“什么?!”
“敏素泰和吴巴伦?!”
“这怎么可能?!”
敏素泰,正是他在阿瓦城內充当內应,在关键时刻翻脸,將吴巴伦推入深渊,吴家势力几乎被莽白连根拔起。
吴巴伦,吴氏家族家主,老谋深算的缅甸政坛巨擘,与敏素泰有著灭族之恨。
这两个人,昨天还是你死我活的仇敌,怎么可能並肩站在一起,深更半夜一同前来?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比七省號飞上天还要不可思议。
“这……这两个人搞什么名堂?”白铁骨满脸难以置信,
“死对头一起上门?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毒药还是迷魂汤?”
顾言看著眾人惊愕到失语的表情,那丝玩味笑意更深了。
“很意外,是吧?按常理,这两人之间已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居然能混在一起,同车而至,有意思。”
顾言分析道,“莽白战死沙场的消息,下午就应该传遍阿瓦城。我们打扫战场、清点缴获的时候,城里怕是已经经歷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地震,权力真空之下,群魔乱舞,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他转向红璃,目光深邃:“吴巴伦虽然被莽白暗算,部曲私兵损失惨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吴家在缅甸各地经营百年,潜藏的势力、盘根错节的人脉关係网、以及在地方上的影响力,绝非一朝一夕能彻底清除。
名义上,吴家依然是缅甸数一数二的顶级世家大族,只是如今元气大伤,如同受伤的猛虎,急需一个安全的巢穴喘息,更需要一个强大的靠山来庇护和恢復元气。
吴巴伦这只老狐狸,就算深陷囹圄,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在暗中运筹帷幄,等待翻盘的机会。莽白的死,对他而言,是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
“那敏家呢?”红璃追问,眼中闪烁著思索光芒,她开始跟上顾言的思路。
“敏家?”顾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莽白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莽白一死,靠山轰然倒塌,敏家立刻从云端跌落尘埃,成了过街老鼠,眾矢之的。
那些曾被莽白残酷打压的失势贵族,那些在权力洗牌中渴望上位的野心家,此刻恐怕都在磨刀霍霍,迫不及待地要扑上来清算敏家,瓜分他们积累的巨额財富、土地和权势。
敏素泰现在,自身难保,隨时可能被愤怒的贵族们撕得粉碎,他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找到新的、更强大的靠山。”
顾言猛地一击掌,仿佛看穿了所有迷雾:“所以,敏素泰主动释放了吴巴伦,这绝不是良心发现,这是他递出的第一份投名状,也是他试图拉拢吴家这个潜在盟友、共同应对灭顶之灾的信號,他们两人,一个需要强大武力庇护来稳住局面、恢復家族,一个需要政治盟友和喘息空间来避免被立刻撕碎。
在生存的绝对压力下,什么血仇都可以暂时放下,所以他们结成同盟,而他们共同选择投靠的目標,就是我们,这场战爭的胜利者。”
“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顾言眼中闪烁兴奋的光芒,
“吴家和敏家这两个在缅甸根深蒂固的地头蛇,主动投靠我们,我们就能兵不血刃地控制阿瓦城,省去惨烈的攻城战,避免消耗和风险,还能利用他们的势力和影响力,迅速稳定局面,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条件呢?”红璃立刻抓住了核心问题,她的政治敏锐性在迅速觉醒。
与吴巴伦、敏素泰这样在权力场中浸淫一生的老狐狸打交道,天下绝没有免费的午餐。
对方主动送上阿瓦城这份沉甸甸的大礼,必然索要极其高昂的回报。
“这正是接下来这场夜谈的关键。”顾言沉声道,“不过他们更需要我们,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他收敛笑容,对侍立在一旁的亲兵吩咐道,“带两位大人进来吧,让我们看看,他们带来的,是橄欖枝,还是裹著蜜糖的毒药。”
很快,两个身影在亲兵引导下,穿过营地,走进了顾言和红璃面前。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挺拔,步履沉稳,即使刚从牢狱中脱身,步伐间也未见丝毫蹣跚,正是吴家家主吴巴伦。
火光映照下,他面容儒雅,下頜留著修剪得宜的短须,眼神平静,波澜不惊。
他脸上没有半分怨毒,没有一丝对身旁之人恨意,仿佛那些灭族之仇、牢狱之灾从未发生过。
落后他半步的,正是敏素泰。
与吴巴伦的沉稳从容形成了鲜明对比,连日来的巨大恐惧和生死危机,非但没有让他消瘦,反而似乎更显臃肿了些,脸上的肥肉鬆垮地垂著,透著一股虚浮的苍白。
深重的眼袋如同被墨汁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颧骨上,眉宇间凝结著无法掩饰的焦虑、恐惧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討好。
他努力想挺直腰板,维持仪態,但闪烁不定的眼神、微微佝僂的肩膀,以及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却彻底暴露了他內心的惶恐与虚弱,整个人透著一股丧家之犬的狼狈气息。
顾言和红璃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震撼与瞭然。
莽白一死,缅甸这片天,果然彻底塌陷了。
旧有的秩序、刻骨的仇恨、看似牢固的联盟,都在王权崩解的瞬间,被砸得粉碎,暴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益与生存法则。
而在权力的废墟之上,生存的本能和利益的绳索,正以惊人的速度將昔日的死敌捆绑在一起。
“顾先生,段小姐,”吴巴伦率先开口,声音温和,略带一丝沙哑。
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很低,却自有一股歷经风雨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
“深夜冒昧前来,扰了二位休息,实属情非得已,然则国事倾颓,危如累卵,瞬息万变,片刻耽搁不得,还望二位海涵。”
敏素泰立刻紧跟著深深一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带著明显的紧张和颤抖,也生硬许多:“顾先生,段小姐,阿瓦城剧变陡生,小人等特来稟报详情,並恳求大人庇护。”
他不敢抬头,额上汗珠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顾言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抬手指了指地上:
“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军伍之中,条件简陋,只能委屈二位席地而坐了,阿瓦剧变愿闻其详。”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白铁骨在一旁抱著胳膊,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对著吴巴伦嘲讽道:“吴大人好手段啊!前些日子还要埋炸药炸死我们,如今又深夜来访?
这变脸的速度,比江上的风帆还快,莫不是又在城里设下了什么圈套等著我们钻?”
吴巴伦面对这近乎侮辱的质问,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缓缓摇头,目光坦然地看向白铁骨,又转向顾言和红璃,声音平稳:“白將军此言差矣,那偷埋炸药之事,吴某並不知情,此事乃是某些目光短浅之辈,背著我所为,吴某在此深表歉意。幸好,这愚蠢行径,因为敏大人及时通报,贵军將士並未因此有伤损。”
他微微欠身,態度诚恳,將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敏素泰在一旁连忙接口,声音急促,急於表功:“是是是,顾先生明鑑,那封信还是小人设法送出来的。当时小人得知了那毒计,深知此计若成,不仅害了永历陛下和诸位,更会陷我缅甸於不义,招致天朝雷霆之怒。小人虽受莽白驱使,但心中尚存天理良心,得知消息后,在吴大人提点之下,小人立刻设法紧急送出那封示警信。”
“吴巴伦这只老狐狸,睁眼说瞎话,炸药要不是你放的,我顾言名字倒著写,还有敏素泰,也是瞎话张口就来。”
顾言心中暗骂一句,那信是敏素泰送的不假,但动机绝非什么天理良心,更不可能是吴巴伦要他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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