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变本加厉 苦妹
屈辱、愤怒、悲哀……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缠绕著她的心臟。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她?她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为活著吗?
当她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地端著饭盒回到冯家时,比冯氏规定的时间晚了一刻钟。
“死到哪里去野了?打个饭要这么久?是不是又跟哪个野男人勾搭上了?”冯氏像一尊门神般堵在门口,劈手夺过饭盒,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铁青。
“就这么点菜?油花都看不见!你是故意的吧?把好的都偷吃了,剩下这些猪食给我们?”她一边尖声骂著,一边將饭盒里的饭菜分到碗里。她刻意將菜里屈指可数的、稍微像样点的菜叶都挑出来,拨到石头和冯金山的碗里,然后將剩下的、几乎全是清汤和菜帮子的部分,连同那个最黑最硬、仿佛能砸死狗的窝头,狠狠砸在苦妹脚边!
“吃啊!你不是饿吗?这就是你的饭!给我舔乾净!”冯氏面目狰狞地吼道。
粗糙的窝头滚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沾满了灰尘。那盆清汤寡水也洒了大半,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污渍。
苦妹看著脚边的“食物”,胃里饿得绞痛,喉咙发乾,但一种巨大的屈辱感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时,冯金山也下工回来了。他看到地上的狼藉和僵持的两人,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又闹什么?”他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火气。
冯氏立刻像找到了靠山,指著苦妹哭诉道:“金山啊,你看看!这个丧门星!打饭回来晚了不说,还就打回这么点狗都不吃的东西!我说她两句,她还敢给我摆脸色!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冯金山冰冷的目光扫过苦妹苍白而麻木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的窝头和残汤,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没有问缘由,也没有丝毫对苦妹处境的理解,只是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一句:
“不想吃就別吃。看著就碍眼。滚一边去!”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苦妹心中某种东西。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空洞却又带著一丝奇异光芒的眼神,直视著冯金山。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冯金山被她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涌上的却是更深的烦躁。“看什么看?滚!”
苦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没有去捡那个脏了的窝头,而是默默地拿起角落的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地上的狼藉。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而绝望的仪式。
冯氏见她这般,骂声更是不绝於耳,各种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洒。冯金山则烦躁地一挥手,进了主屋,重重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苦妹没有吃任何东西。她蜷缩在偏房冰冷的炕上,身下是硬邦邦的炕席,身上是那床根本无法御寒的破被。胃里的飢饿像一团火在灼烧,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囂著疼痛和寒冷。冯氏的咒骂声似乎还在耳边迴荡,冯金山冰冷的眼神和那个滚落在地的窝头,如同烙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老王头那个黑面馒头带来的微弱善意,在这变本加厉、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折磨下,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仿佛只是她极度飢饿和绝望中產生的一个幻觉。它未能带来任何温暖和希望,反而像一面镜子,更加清晰地照出了她所处现实的残酷和冰冷。
绝望,如同这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將她层层包裹,密不透风。她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片黑暗一点点吞噬、消化,连最后一点作为人的感觉都快要失去。活著,原来可以比死亡更加痛苦,更加漫长。而她的苦难,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只有在日復一日的折磨中,缓慢地、被动地走向那个最终的、或许也是唯一解脱的终点。窗外的风,依旧在呜咽,像是在为她奏响一曲永无止境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