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城市在发展 苦妹
苦妹的身体缓慢地恢復著。虽然依旧虚弱,咳嗽也未曾根除,但至少,她不再终日昏沉,能够勉强跟著春草,在她们那狭小、骯脏而又危机四伏的“领地”里活动了。
她们依旧靠捡废品换取那点活命的钱粮,日子依旧浸泡在贫困、屈辱和对被抓的恐惧之中。
然而,当苦妹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座她一直试图躲避、视若虎狼的城市时,她隱约感觉到,这片曾经只带给她冰冷和驱赶的土地,似乎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速度,发生著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再仅仅是之前听到的、工友们口中遥远的“南方某地”传说,而是真切切地、带著喧囂和尘土,扑面而来。
她首先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工地。不再是她们曾经待过的那种偏远的筑路工地,而是在县城边缘,甚至在原本是农田的地方,立起了一圈圈蓝色的(更多的是简陋的竹篾或木板)围挡。
里面塔吊不多,更多的是靠人力,但红旗招展,號子声、夯土声、砖块碰撞声此起彼伏,日夜不息。
一栋栋红砖砌成的楼房,像雨后的蘑菇一样,虽然缓慢但却坚定地拔地而起,渐渐遮蔽了原本低矮的天空线。那些楼房,看起来比她们见过的所有公社大院、国营厂宿舍都要规整、高大。
街道也在变。以前坑洼不平的土路,被铺上了碎石子,有的主干道甚至开始浇筑黑亮的水泥,虽然常常半幅施工,尘土飞扬。
路上除了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流和突突冒烟的拖拉机,开始出现更多喷著各色油漆、装满建筑材料的卡车,偶尔还能看到几辆绿色的吉普车和方头方脑、极为罕见的“小轿车”。
车的喇叭声也变得多样起来,不再是单调的“嘀嘀”,有了更响亮、更急促的声响。
更让她感到陌生和新奇的,是街上人们的变化。以前放眼望去,几乎是清一色的灰、蓝、黑,军便装、中山装是主流。
但现在,年轻姑娘们穿起了顏色更鲜亮一些的的確良衬衫,红的、绿的、格子的,虽然款式依旧保守,但那种试图摆脱单调的、小心翼翼的追求,是她能感受到的。
有些男人的中山装领口解开了风纪扣,露出了里面的汗衫,或者穿著不那么挺括的、非军绿色的夹克。
商店里传来的音乐,也不再仅仅是激昂的革命歌曲或咿呀的戏曲,多了很多旋律轻快、她完全听不懂歌词的歌,是从那种被称为“录音机”的、提著走路的黑盒子或放在商店柜檯上的双喇叭机器里放出来的,声音开得很大,传得老远。
而最衝击她固有认知的,是那些如野草般在各个角落冒出来的、私人经营的摊点。
她和春草为了躲避巡查,不得不经常变换路线,也因此看到了更多以往不曾注意的角落。在新建的居民楼楼下,有人用木板支起了简易的摊子,卖著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油条,或者用保温桶装著稀饭、豆浆。
在稍微宽阔些的街口,出现了用三轮车改造的移动摊位,卖著针头线脑、橡皮筋、彩色塑料发卡、还有印著模糊影视剧人物头像的年历片。
甚至,在一个刚刚由人们自发聚集形成的露天市场边缘,她看到有人直接在地上铺块塑料布或旧报纸,上面摆著从乡下收来的鸡蛋、带著泥的新鲜蔬菜、活蹦乱跳的河鱼,或者自己编织的竹篮、扫帚、鸡毛掸子,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而是敢於稍微提高音量,和过往的人討价还价,脸上带著一种既警惕又期盼的神情。
这些摊主,不再是国营商店或供销社里那些端著铁饭碗、面无表情的售货员。
他们脸上带著一种苦妹既熟悉又陌生的神情——那是为了生存而拼命挣扎的急切,但又混合著一种自己可以决定卖什么、卖多少钱的、小心翼翼的兴奋和不安。
他们手脚麻利地收钱找零,那动作里透著一股为自己乾的劲儿,与公家单位里的慢条斯理截然不同。
苦妹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躲在远处墙角或电线桿后面,呆呆地看著那些忙碌的摊主,看著那些提著菜篮子、牵著孩子的市民,停下脚步,挑挑拣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完成交易。
她的心里,像是有一锅沉寂了很久的温水,被底下微弱的火苗慢慢加热,开始冒出细密而困惑的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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