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希望 苦妹
“希望……”
苦妹低下头,用乾裂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儿子皱巴巴的、带著奶腥味的额头,低声唤著这个她刚刚赋予他的名字。
这名字承载著她全部卑微的祈求,在这个个体经济开始萌芽、但传统乡土观念依旧根深蒂固的那个年代,显得如此沉重。
怀中这个温热而脆弱的小生命,就是她在被一次次拋弃后,所能抓住的、唯一的微光。
哑巴老妇人咿咿呀呀地比划著名,浑浊的眼睛里也带著一丝难得的暖意。
她找来一个破旧的铝锅,从外面舀了些乾净的水,放在窝棚里那个用几块砖头垒成的简易灶上,点燃捡来的碎柴和枯叶。
她用温热的水,浸湿一块相对乾净的破布,示意苦妹擦拭身体和婴儿。
窝棚角落里,堆放著捡来的废纸壳和破铜烂铁,这是哑巴婆婆在这个允许“搞活经济”但底层依旧艰难的年代里,唯一的生存依仗。
產后的虚弱如同巨大的旋涡,拉扯著苦妹的每一寸筋骨。 她躺在铺著破麻袋的草垫上,几乎动弹不得,下身依旧有隱约的疼痛和恶露排出。
但她的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目光几乎无法从怀中那个小脸上移开。 他睡著,呼吸轻浅,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都牵动著苦妹的心弦。
然而,现实的残酷,並不会因一个新生命的降临而有丝毫减缓。窝棚里储存的那点可怜的玉米面饼子很快见底。
哑巴老妇人每日拾荒所得,原本仅供一人勉强果腹,如今要分给苦妹,还要顾及一点“奶水”,更是捉襟见肘。投机倒把的打击风声虽已过去,但私人买卖依旧谨慎,哑巴婆婆能换到的钱粮极其有限。
苦妹的奶水很少,稀薄得像是米汤。希望常常因为吃不饱而啼哭,那细弱的哭声像小猫一样,揪著苦妹的心。 她拼命喝那些寡淡的、甚至带著异味的草根汤,试图下奶,但收效甚微。飢饿,首先折磨著这个幼小的生命。
苦妹知道,她不能再完全依赖年迈的哑巴婆婆了。在希望出生大约十天后,儘管身体远未恢復,走几步路就眼前发黑,虚汗淋漓,她还是挣扎著,用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撕成的布条將希望牢牢捆在自己胸前,重新走出了窝棚。
秋风卷著落叶,带著尘土和枯草的气息,吹在她虚弱的身体上,透体生凉。希望被她裹在破棉袄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感受到凉意,不安地动了动。
苦妹连忙用手护住他的头脸,弓起身子,试图为他挡住风寒。远处,隱约传来公社广播站大喇叭播放的新闻摘要声音,与她此刻的境况恍如两个世界。
她的目標,依旧是镇子周边的垃圾堆,以及那些可能提供零工的地方。但这一次,她带著一个婴儿,情况变得完全不同了。
垃圾堆旁,常有野狗和其他拾荒者。她必须更加警惕,既要寻找食物,又要保护怀中的孩子。
有时找到半个干硬的馒头,她会小心翼翼地剥掉脏污的外皮,自己嚼碎了,再一点点渡到希望嘴里。那点东西,对於飢饿的婴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寻找零工则更加困难。她虚弱的体態和胸前明显的婴儿,让原本就挑剔的僱主们更是望而却步。
“带著个奶娃娃,能干个啥?耽误工夫!我们这也不是国营单位,讲究不了那么多照顾!”一个在自家院门口整理农具、看起来像是承包了土地的中年汉子,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她。
“走走走!现在秋收都差不多了,自家人都閒著呢!”另一户可能搞点家庭副业的人家,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捆在胸前的孩子,立刻关上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白眼和呵斥成了家常便饭。她低著头,紧紧搂著怀里的希望,一遍遍在心里说:“不怕,娘在,娘一定能找到吃的。”
偶尔,也会遇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善意。一个在街边摆摊卖自家炒瓜子、穿著深蓝色夹袄的老太太,看到她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嘆了口气,抓了一小把没受潮的瓜子塞给她。“嗑点瓜子仁,好歹有点油水。”
就那么一小把瓜子,苦妹如获至宝。她躲到背风的墙角,一颗颗嗑开,小心地收集起那一点点白色的瓜子仁,用手碾碎,混著口水,送到希望嘴边。
小傢伙似乎嗅到了食物的香气,小嘴急切地嚅动著,將那点糊糊舔舐下去。看著他暂时满足地咂咂嘴,苦妹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这点东西,怎么够呢?
她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恢復得极其缓慢。恶露断断续续,时常头晕眼花。胸部因为奶水不畅,开始胀痛,甚至出现了硬块,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她怕极了,怕自己病倒,怕自己没了奶水,希望就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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