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看见周奶奶」 苦妹
时光的河流,裹挟著人间的悲欢,无情地向前奔涌。
希望离家北上求学,转眼已近一年。
槐树巷的秋意,比往年似乎更浓重几分,那棵老槐树仿佛一夜之间便被抽乾了所有绿意,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强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希望家的小院,寂静得令人心慌。即便王爷爷、张婶他们来得比以前更勤,送来的饭菜和汤药也总是温热的,但那份因希望离去而缺失的生机,是任何外界的关怀都无法真正填补的。
空气中,中药的苦涩味与一种生命逐渐衰朽的、难以言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迫著每一个进入这间屋子的人的呼吸。
苦妹的生命,仿佛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段灯芯,火光已然微弱到极致,却仍在用尽全部的能量,进行著一场无声而惨烈的坚守。希望离开后的这一年,她的身体状况如同断崖式的滑落,无情地向著深渊坠去。
她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终日僵臥在床上,连微微侧身都成为一种奢望。
浮肿蔓延至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绷紧的光泽,按下去便是久久不散的深坑。
咳嗽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微弱而痛苦的痉挛,每一次都牵扯著胸腔里那台早已不堪重负的“破风箱”,发出“嗬嗬”的、令人心悸的杂音,却几乎咳不出任何东西。
呼吸变得极其浅促,如同离水的鱼,拼命张合著嘴,却只能吸入微不足道的一丝空气,胸口那剧烈的、不规律的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疼痛,无休无止的疼痛,从骨髓深处渗出,在四肢百骸间流窜,成了她唯一清醒的感知。她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陷落在浑浑噩噩的迷雾之中,时空感早已混乱,现实与幻觉的边界模糊不清。
只有在极其偶然的、如同迴光返照般的短暂清醒时刻,她会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將那双浑浊得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艰难地转向窗外,投向那片被窗欞切割的天空,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发出几个模糊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依稀可辨是“希望……信……儿啊……”
王大爷和张婶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都揪紧了。他们私下里不知嘆了多少气,流了多少泪,除了更加细致地餵药、擦身、翻身,便是按照希望的嘱託,请社区医生来看。
医生每次来,都只是面色凝重地摇摇头,调整一下止痛和维持心率的药物剂量,留下的话总是那句:“情况很不好,就在这几天了……做好准备吧。”
希望在北京,靠著在图书馆的兼职和省吃俭用,几乎每周都会给王爷爷小卖部打电话。
王爷爷依旧强打著精神,用儘量平缓的语气告诉他“你娘今天精神头还行”、“吃了小半碗粥”,但希望何等敏感,他从老人那越来越沙哑、越来越简短的回应里,早已捕捉到了那山雨欲来的恐惧。
他心急如焚,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只能在遥远的异乡,將对母亲全部的担忧和无力感,疯狂地倾注到浩瀚的学业之中,试图用知识的重量来暂时麻痹那噬骨的焦虑。
一个深秋的午后,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湿透的抹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苦妹忽然从一阵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將她胸腔撕裂的剧痛和窒息感中挣脱出来——或者说,她的意识被这极致的痛苦逼入了一种奇异的、游离的状態。
她感觉自己仿佛飘了起来,轻若无物,暂时脱离了那具被病痛钉在炕上的、沉重而痛苦的躯壳。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的疼痛和窒息,似乎被隔开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甚至能“看”到窗外那棵老槐树最纤细的枝梢,在寒风中细微的颤抖。
就在这朦朧与清醒的交界处,她昏暗的视线里,仿佛漾开了一团柔和的光晕。光晕中,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缓缓浮现,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位穿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斜襟布褂、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乾净利落小髻的老妇人。她的面容慈祥,布满皱纹的脸上带著一种苦妹尘封记忆中才有的、如同冬日炕头般温暖的笑意,正静静地站在炕沿边,目光温和地注视著她。
是周奶奶……,那个在她暗无天日的童年里,唯一给过她些许温暖的邻居周奶奶!
记忆的尘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拂去,露出了底下鲜活的印记。
她想起了那个因为打破一个碗而被奶奶罚跪在雪地里的下午,是周奶奶偷偷塞给她一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想起了她被其他孩子欺负,躲在墙角哭泣时,是周奶奶用粗糙温暖的手帕为她擦去眼泪,低声安慰……那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却是她冰冷童年里,仅有的、真实不虚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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