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著一张脸，没有说话。

一边的乌鸦很有眼色的接住了路明非的话：“『ならく』是个外来语，源自佛经中的『那落珈』，那是地狱的最深处，无限坠落的虚空，那落珈中的恶鬼永远回不到人世，只能在无止境的坠落中永生……”

他说著说著，自己也有点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东西可能並不是蛇岐八家的。

地狱的最深处，恶鬼永远回不到人间……

猛鬼眾。

乌鸦心里一沉，闭上了嘴。

源稚生一马当先走进电梯，隨后是路明非三人，再之后是乌鸦三人，电梯虽然老旧，但是承重还不错，七个人刚刚好。

电梯无声地下沉，不知道坠落了多久，仿佛真的要坠入无法回到人间的地狱。

电梯里只有沉默，半晌之后，才响起“咔噠”一声。

电梯停下来了。

眾人扭头看去，电梯门打开，外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除了换气扇转动的微响，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几人走出电梯，在无边的黑暗中站定。

突然，前方的墙壁忽然亮了起来，那堵七八米高的巨墙散发著幽幽的蓝光。

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储水箱，墙壁是储水箱一侧的玻璃墙，玻璃墙是由上百块大约一平方米的玻璃拼成的，玻璃之间是窄窄的金属框架。

储水箱上方安装著直径数米的水轮机和过滤器，这个储水箱的容积比得上海洋馆中的巨型鱼缸，一般的供水管道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水源，所以它从下水道中取水，污水过滤之后被导入这个储水箱，换水的时候再用水轮机抽走，重新进入铁穹神殿系统。

幽幽的蓝光照亮了眾人脸上不同的表情，却照不透储水仓当中的场景，眾人只能听到储水仓深处传来了哗哗的水声，这里似乎养著某种大型的水生动物。

它高速地游动起来，长尾留下一串漩涡。

“乌鸦。”源稚生唤道。

乌鸦赶紧掏出了手电筒，动作麻利地让一边的路明非目瞪口呆——这傢伙身上怎么什么都有，他是哆啦a梦吗？

如果不是现场气氛这么凝重，他真的就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但是现在他只能把这句话憋回去。

源稚生接过手电打开，调整强光模式，手电筒射出一道光柱，贯穿了整个储水仓，也照亮了里边的场景。

有东西向著光的方向游了过来，他们游得越来越近，不是一条，而是一群，一群大鱼。

大鱼们把脑袋顶在玻璃墙上，目不转睛地盯著那道光。

它们的脸是那么的苍白，就像是在海中漂浮了几十天的浮尸。

一群长著人类面孔的鱼，隔著玻璃窥看人类的世界，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上挑，似乎在微笑。

它们不尽相同，多数都长著长尾和鳞甲，有些人面鱼身上附有匪夷所思的器官，巨大锋利的爪，刀状骨质鰭，呼吸的时候它们脖根的裂缝张开，露出深红的、鳃一样的结构。

源稚生表情难看的移动手电筒，从上到下，那群“鱼”也跟著光来回游动。

整个水箱都被搅动了，一具又一具暗金色的骨骸从水底浮起，骨骸形状介乎人、鱼和飞鸟之间，它生前显然是那些人面鱼的同类。

看起来这些人面鱼並不介意在饿极了的情况下吞吃同类，暗金色的骨骸上布满齿痕，像是用伐木斧砍出来的。

死侍！而且是数量庞大到令人绝望的人造死侍！

“呕……”路明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吐出来。

楚子航眼神冰冷如到，右手瞬间按在了腰后，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刀被海关扣了，还没拿回来。

愷撒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突然意识到，刚刚镰鼬捕捉到的並非是风声，而是这些怪物在水中游动的时候撞击到玻璃，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引发的迴响。

源稚生握著蜘蛛切刀柄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发出咯咯的声响。

愤怒，难以遏制的愤怒。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东西出现在源氏重工大厦最底层意味著什么，当初建造大厦的时候，除了施工方以外，无论是设计还是监理又或者验收，全部都是蛇岐八家的人。

但经过了这么多层检查，愣是没人察觉到在源氏重工大厦下边还存在著这么一个地方，那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当初负责这个项目的所有人都玩忽职守了。

第二，当初负责这个项目的所有人都背叛了家族。

其实还有个第三，但是源稚生下意识地排除了那个可能性，因为他本能地不想去怀疑那个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人，但是在经过冷静地思考之后，理性终於还是击败了感性，把那个人也列入了怀疑的名单。

“乌鸦。”

“少主。”

“把当初所有负责源氏重工大厦建设项目的相关人员，无论级別高低，无论现在身在何处，一个不漏地列个名单给我。”他说完，又重复了一次，“记住，一个不漏。”

“是！”乌鸦赶紧应下。

作为源稚生的心腹，他当然知道源稚生口中的一个不漏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就是在说，哪怕是身居高位的大家长，只要涉及到了这件事，也要出现在名单里。

一边的路明非三人面面相覷，最终还是愷撒站了出来：“源兄，这件事我们会如实告知学院，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个问题。”

源稚生看向他，默不作声，眉目间有杀意涌动。

他想杀人灭口——愷撒一下就看穿了源稚生的心思，但是他完全不带怕的，毕竟他可是愷撒，加图索家的少主，而且还是学院光明正大派来调查日本分部的。

如果他们三个人当中的任意一个在日本出了事，那整个日本分部都脱不了干係，秘党一定会让日本分部吃不了兜著走。

而这个出事的人如果换成愷撒，那日本分部还要承受加图索家的怒火。

嗯……虽然愷撒一直都很排斥自己的家族，但不得不说，有个强大的家族关键时刻还挺有用的。

他这么想著，无视了源稚生的目光，自顾自问道：“日本分部豢养死侍，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