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陆仁摊了摊手，“你把我拉进这里，是打算对我做什么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隨意，但是警惕却已经拉到最高，只要源稚女想做些什么，他就可以瞬间解开幻术，离开这里。

源稚女却摇了摇头：“我请你来这里，只是想给你讲一段故事，然后请你帮我一个忙。”

陆仁“嘖”了一声，语气有些不爽：“一个两个的，你们不会是把我当成什么看到別人头顶有个问號就要去接任务的冤大头了吧？”

源稚女：“……什么？”

他简短的人生中没有打游戏的经歷，自然听不懂陆仁的奇妙比喻。

陆仁摇摇头：“没什么，请开始你的表演。”

——

源稚生恍然回过神来，发现从天而降的雨不见了，空气中的血腥味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气息，潺潺的流水声由远及近。

他猛地惊醒，才发觉周围的景象又不一样了。

他从鹿取山半山腰处的神社来到了山脚附近，名为鹿取的神社矗立在漆黑的夜幕下，清澈的小溪穿越小镇，整座镇子沉睡在绵绵的雨中，脚下的长草在风中飘拂。

时间似乎倒流了，他回到了十七岁的时候，回到了那座小镇荒废之前。

十七岁的源稚生，背著长刀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小镇。

他是执行局中最年轻的成员，受命除掉藏在镇子中的恶鬼，同时他也是回来看望久別的弟弟。

那时所有的悲剧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他坚信著正义，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在意的人是自己的弟弟稚女，这两者完全不矛盾。

他要好好地表现，出人头地，將来带著弟弟去东京过上等人的生活。

他站在进镇的道路上，已经知道了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左边的岔路通往鹿取神社，如果去向那里他会目睹弟弟作为恶鬼的一面；右边的岔路通往他和弟弟一起住的小屋，如果去往那里他会见到作恶之后返回小屋的弟弟，兄弟两人都会很高兴，也许会玩起源稚生带回来的游戏机，或者找些剩下的食材煮起一锅汤来，守著炉火讲东京城里有意思的事。

两个源稚女都是真实的，作为恶鬼的源稚女和信任他依赖他的弟弟源稚女，都是真实存在的。

源稚生可以做出任何选择，因为这是他的梦。

言灵·梦貘。

谁也不会猜到源稚女这种恶鬼的言灵竟然是完全不具备攻击力的梦貘，但又是最凶险的。

由於白王血裔的存在一直没有被证实，所以言灵周期表中白王一系的言灵是空缺的，或者仅有名字和猜测的效果，没有经过任何检验，梦貘就是这样一种言灵。

它的名字源於某个日本神话，一种食梦为生的名叫貘的野兽。

通常貘被看作是友善胆怯的野兽，在夜幕中无声地靠近做噩梦的人，把他们的噩梦吃掉，给他们一夜好眠，然后自己带著这坐噩梦返回丛林深处。

但噩梦是最恶劣最恐惧的情绪，无法被消化，所以貘只是把这种恐惧的情绪储存在身体里。

在它死的那天，它再也无法储存那些噩梦，於是一切的噩梦都在瞬间化为现实，距离貘最近的人被这些噩梦捲入，没有人能从无数叠加的噩梦里逃脱。

梦貘在歷史上被记录下来通常都是作为幻术。

江户时代的书《醍醐隨笔》中曾经记载一位僧侣果心居士在自己的城主松永久秀身上使用幻术的故事。

当松永久秀要求果心居士用幻术嚇一嚇自己的时候，果心居士走下台阶，庭院中忽然就颳起风来，乌云遮住了月亮，无边落木萧萧下，隨即下起雨来。

庭院中漆黑一片，隱约站著个美丽的女人，她对松永久秀说：“夫君今夜想必很寂寞吧？”

松永久秀忽然意识到那是他过世了几年的爱妾。

松永久秀是个杀人无数、蔑视神明，甚至敢於焚烧佛寺的人，但那一刻他竟然无法从果心居士的幻术中解脱出来，惊呼让果心居士停止。

梦貘就是这种传说中的精神控制言灵，领域中的人很难从噩梦中解脱出来，即使他意识到这只是梦境。

源稚生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一场梦里，但他无法摆脱出来，因为这一切太逼真了。

以他的心志坚定程度，如果是一般的梦境他还能强行挣脱，但这个噩梦例外。

因为这不仅仅是他的噩梦，也是源稚女的。

梦貘唤醒了他们共同的噩梦。

源稚生开始迈步向前，他感觉自己行走在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里。

脚下的长草在风中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是大海的波涛起伏。

他越往前走，鹿取神社那龙一般弯曲的屋顶就越清晰，湿润的道路两侧摆著精煤矿石雕刻的石地藏。

三个石地藏一个捂著眼睛，一个捂著耳朵，一个捂著嘴，这是鹿取神社捐赠给镇上的，象徵著佛教中的“不看”、“不听”和“不说”。

曾经，鹿取神社的宫司说，住在这山中小镇的人其实是幸福的啊，因为可以不看不听世间的污秽，也不传世间的閒言碎语，所以心是安静的。

源稚生在石地藏前站住，雨水打在石地藏头顶的树叶上噼啪作响，这是镇子上的传统，下雨的时候神社里的孩子会在石地藏头上盖上蒲扇般的大树叶，说是为地藏菩萨遮雨。

时隔多年，一切还都照旧，虽然是梦貘引发的幻觉，但是他终究回到了这里。

这里是他们恩怨开始的地方，也该是恩怨结束的地方。

风间琉璃正藏在镇子中的某处等著要杀死他吧？

刚好，他也想要杀死他。

源稚生沉默地向前，而在他身后不远处，陆仁漠然注视著他的背影。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陆仁问。

“他会杀了我。”源稚女说。

陆仁看了他一眼，又问：“你想给我讲的故事，该不会就是你们兄弟两个相爱相杀的故事吧？”

“不。”源稚女摇了摇头，“我觉得你不会对这种狗血的剧情感兴趣。”

“其实我还挺感兴趣的……”

源稚女乾脆无视陆仁的话，转头走向另一条岔路：“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