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北电的操场上响起一阵阵练早功的声音。

自从程子阳出名以后，这个向来需要老师盯著的运动变得有了自发性。

『下一个程子阳』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无数学子孜孜不倦的追求。

导演办公室，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陈旧的、属於胶片的混合气味。

田壮壮坐在那张老旧的木质沙发上，掌心不断摩挲著茶杯表面，用以缓解心中的焦虑。

属实是韩三品的拜託实在有些让人难以启齿。

老韩那边想要程子阳继续拍大片，但那孩子拒绝了，所以才让他这个算是一手领路的长辈来当个说客。

说实话，他原本是想拒绝的。

程子阳的脾气，田壮壮著实太熟悉了，虽然看似好说话，但向来言出必行，有著自己的一套准则。

如果说只是委婉表示还要考虑，他的劝说还能起点作用，但如果已经直接拒绝，別说他，就算王劲松来了也保管够呛。

可老韩亲自开口的面子，以及话里话外对程子阳的考量，这位老导演还是犹豫了。

所以，他来了，带著一肚子关於市场、关於机遇、关於一个导演该如何在时代洪流中把握方向的有的没的东西，来进行最后的尝试。

思绪间，门被轻轻敲响，然后伴隨著『咔滋』的声音，一个脑袋先行探了进来。

不用看田壮壮都知道那人是程子阳，因为敢未经允许进入办公室的唯有这一个人，除此之外哪怕张会军过来也要等到他说『请进』。

“子阳，看什么呢，直接进来唄，有段时间没见还守起礼来了。”

“嘿嘿，田老师好久不见。”程子阳揉了揉自己后脑勺，笑嘻嘻地走进房间。

一条纯白t恤搭配简单牛仔裤，头髮有些凌乱，一看就是起床没怎么打理就直接出门。

这表象，和那个闪耀全中国，扬名好莱坞的大导演可不怎么匹配啊。

“你小子，早上多半没吃早饭吧，要不要让学生给你从食堂带点。”田壮壮无奈笑道，隨手拿起手机就准备让人去买早餐。

“吃了。”青年却给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蜜蜜早上买的，她今天要去横店那边，起得很早。”

“哎，你说我这记性，都忘记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几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变得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开嗓声格外嘹亮。

老教授是真的尷尬，他的交际能力很难不著痕跡引到想说的主题上面去。

程子阳抬眸看见面前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当即主动询问：“田老师，有什么事你儘管吩咐，和我还客气什么。”

说到这份上，田壮壮也不再犹豫，斟酌了几句用语，確保相关请求足够含蓄后才开口道：“子阳，你看《惊天魔盗团》也算是功成圆满，虽然还在放映，但后续你的工作应该不多了，那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韩总那边呢，很关心你的发展，他认为以你现在的积累和影响力，是时候去尝试更高成本、更能证明自己市场定位的大场面、大製作项目了。

“中影呢，最近收了不少本子，如果....”

青年安静地听著，没有选择打断。

直到所有话都说完以后，他才看著领自己入行的老师，露出一抹不好意思却又异常坚定的笑容：“田老师，谢谢你和韩总的关心。

“只是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这两天正在积极將它落实到纸上，可能和你们说的大片不太一样。”

“哦？”田壮壮有些意外，连手里一直盘著的茶杯也被放下，“什么想法？能说说看吗？”

韩三品明明告诉他说前几日这小子还没有思绪，结果现在都在进行剧本创作了，这是不是太快。

难不成又找到了什么偏门的文艺主题，亦或者想在作者电影上下功夫？

程子阳没有立即回答，深吸一口气，起身来到窗户前远眺著操场方向。

办公室里的空气再度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掛钟滴答的声响。

“田老师，你说我当年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和这些学弟学妹一个样。”

突然的话语差点把田壮壮逗笑：“干嘛？你才几岁，別说你要拍一部纪念青春的电影啊。”

带著玩笑的话语，换回的却是一道音量不高、格外清晰的回答：“不是纪念青春，而是纪录我的爱情，它叫做《初恋》。”

“爱情？《初恋》？”

田壮壮瞬间愣在座位上，下意识重复念叨了一遍。

这孩子的爱情，难不成是拍杨蜜？再说《初恋》，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过於简单，也过於直白，甚至可以说有些普通。

和他之前心中预想的程子阳会感兴趣的那种复杂、深刻的题材完全不相干。

“对，《初恋》。”程子阳回过头，和带著疑惑眼神的田壮壮四目相望。

一种老导演很少见到，或者说从未看见过的柔软和真挚突兀地出现在那双闪亮的眼眸里。

“一部讲述青春期爱情的电影，很简单的那种。

“就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高中相识到彼此心动；那些藏起来的粉色回忆；小心翼翼的期盼未来，然后因为意外不得不分开，又莫名走到一起的故事。”

！！？？

原本还有些困惑的田壮壮彻底怔住了。

爱情片？青春回忆？狗血剧情？再加个程子阳？？

这些东西在他脑海里完全组合不到一起，他实在没法把得意门生和前面这一大堆玩意儿產生关联。

人们印象里的金熊奖得主，擅长的永远是挖掘人性深处的灰暗与挣扎，是构建复杂的敘事迷宫，镜头语言冷峻而充满力量。

甚至说商业片都是以暗系风格为主。

现在突然来了个青春爱情，就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莫名其妙闯了进来。

接受不了！

“子阳，你怎么会突然想拍这个？”田壮壮忍不住问道，眉头微蹙，语调有所升高，“这完全不是你的风格。

“是不是看到现在市面上还没有这类型的题材，你准备去试试？

“但没必要冒险啊。

“要真想拍，等市场成熟了再抽个时间拍著玩玩也不碍事。”

明显有了变化的声音，好似在进行一场特殊的询问。

老教授的潜台词应该是：你小子能不能不要不务正业，浪费才华。又不缺钱，干嘛在这种小成本上打转。

可程子阳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笑了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里带著些许怀念：“老师，这是我送给蜜蜜的故事。”

坐在沙发上的老人脸色陡然变化，看向这个得意门生，看著他眼神毫不掩饰快要溢出来的甜蜜，终於明白。

“我想说用这部电影，来代表我们之间的感情。”程子阳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又充满力量，“那些好的，不好的，甜的、涩的...所有的一切。

“电影被称为第七艺术，不就是源自於胶片可以留住世间所有的美好。”

田壮壮久久没有说话，端起茶杯一口没喝，又默默放回桌面。

这个大导演，还是太年轻了。

是啊，如果不年轻又怎么会想要追寻浪漫，追寻纯粹的內心感情。

少年的世界，本就不应该属於追求商业成功和艺术深度的电影圈，他们应该拥抱原野上的风，悬崖边的海，和那个永远好奇、热泪盈眶的自己。

只是程子阳太优秀了，优秀到一度让人们忽略掉了他还只是一个青年，还没有走到导演这个职业真正的巔峰期。

人生路，终要自己走，而不是旁人相逼。

这个教他导演技术导师的內心里，想再劝说一下的心思瞬间熄灭。

认识这么几年，他第一次看到程子阳，不再以那个执拗地追求每一个完美镜头的天才形象出现，反而更像一个笨拙地、想要拼命留住生命中最美好时光的普通人。

再说，谁敢说爱情片就没有经典影片，日本的《情书》可常被他们导演系拿出来品鑑。

理解以后的田壮壮起身，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笑道：“你小子...行吧，在这个圈子里难得看到你和杨蜜两个这么赤诚的人。

“既然想拍，那就去拍。不过....一定要拍好！让別人看看大导演拍什么都是成功！”

“好的，老师！”程子阳声音洪亮，喜笑顏开。

之前他还担心如果田壮壮以恳求的语气开口，真不太好拒绝。

在这个圈子里老师兼领路人的地位是真的高。

花费一早上解决完追得最紧的中影，接下来的事仍然需要他一步步沟通。

毕竟都是熟人，总不能像命令下级一样，丟两句话就不管了。

.....

电话那头，范彬彬在听完程子阳有些歉意的解释，一秒犹豫没有，话语里带著一如既往的爽快：“《初恋》？真是个好美的名字，是记录你和蜜蜜的故事？”

“嗯..可以这样理解。实在抱歉，彬彬姐，答应你的项目可能要延后一段时间...”

“子阳，这完全不是事儿。”范彬彬笑著打断，“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再者你这个级別还亲自打电话给我道歉，我是能感受到满满的诚意。”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调侃继续道：“说真的，蜜蜜这个福气，连我都羡慕，一个国际大导演甘愿放弃更出名的机会，选择拍一部电影记录你们的爱情...嘖嘖~”

“嘿嘿...彬彬姐以后也能遇到的。”程子阳傻笑著。

“行了啊，尽给我画饼。”笑骂两声，“你安心拍你的电影，咱们的戏不著急，如果需要什么客串，演个老师或者学姐什么的，隨时叫我，保证到。”

青年握著电话，心里浮出一丝暖意：“谢谢你，彬彬姐。”

说实在的，他真的觉得自己很走运，身边的人不管是范彬彬亦或者杨蜜，都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爽快。

没有那些蝇营狗苟、鼠窃狗偷的齷齪事。

放下电话，程子阳能想像到范彬彬此刻的表情，那笑容背后，或许真有一丝她不曾说出口的嚮往。

摇了摇头，隨即拨通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號码，打给了正在等待他回復的经纪人，玛哈。

...

“程，我必须承认刚刚听到你拒绝他们的邀约让我有意外。”玛哈的声音依旧温和，似乎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但作为你的朋友，我尊重你的艺术选择和个人情感。

“你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一个大导演是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更別说这是一部对於你人生另一半至关重要的影片。

“我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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