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若要从一个点抵达另一个点，最直接，最短的路逕自然是画一条直线，”墨星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带著一种导师般的沉稳，“然而，世事纷繁复杂，两点之间往往横亘著重重障碍。当这些障碍交织缠绕，形成极其复杂的结构时，便构成了——迷宫。这便是第二场考试名称的由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地看向郭熵崖，確认对方在专注地理解著，才继续深入剖析：

“考试前的规则强调---『不许破坏程序空间』，或者说，按你的敏锐洞察---是『挖的坑』，再加上第一阶段那个安放了炸弹，步步惊心的房间，其核心目的之一，就是引导你们，一步步用『盲目的信任』和对一切『合理化』的天性，亲手构筑起一座困住自己的心理迷宫。”

“盲信…与合理化…”郭熵崖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关键词，眉头微锁，若有所思。

“先谈谈『盲信』吧。”墨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仿佛在组织著更深刻的语言，“信任，是一种极其微妙且强大的心理机制，也是人类社会得以维繫运转的基石。然而，纵观人类歷史，从结绳记事的蒙昧时代到信息爆炸的今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从来都是复杂，脆弱，珍贵且稀少的。绝大多数时候，我们內心深处都潜藏著对他人的不信任。”

郭熵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与他自身的观察和体会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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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虚擬空间，回溯著歷史长河：

“这种不信任，在弗洛伊德掀起第三次革命---揭示了我们无法完全掌控自身潜意识之后，被推上了一个高峰。而当科学家发现，仅仅一种名为『催產素』的神经化学物质就能显著影响信任与忠诚度时，信任似乎变得更加『可量化』，也更加『不可靠』了。”

说著，墨星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著：“真正引爆信任危机的，是数十年前，伴隨著最初级的ai，那些基於早期机器学习算法的程序的诞生，人们忽然发现了一个『完美』的参照物。人类为了自身利益，在传递信息时总会不自觉地歪曲、隱瞒或误报。而初生的ai，至少在表面上，显得纯粹，客观，无私慾。”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歷史的沉重感：“这便是史称的『第一次ai信任危机』。人类对自身同类的信任度跌入前所未有的低谷，人们寧愿相信冰冷算法筛选出的结果，也不愿相信身边活生生的人所拥有的经验和智慧。”

郭熵崖再次点头，这段歷史他自然熟稔於心。

“然而，”墨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一丝讽刺与洞明，“好景不长。很快，人们就发现这些早期ai提供的答案，有时竟比人类的谎言更扭曲、更具误导性---只要在训练它们的数据中注入足够多的『污染』，它们就能言之凿凿地输出任何预设的结论。”

郭熵崖沉重的嘆了口气，他爱好歷史，这段歷史他是知道的。

墨星这时摊开手掌，做了一个“回归”的手势，说：“於是，人类那无处安放的信任，在现实的重锤下，又被迫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同样不可靠的人类同胞之间，但是却变得更加极端。这就是我们所处的时代，一个信任与猜忌都走向极端化的世界。”

郭熵崖凝神静听，墨星的阐述为他理解刚才的考试提供了更宏大的歷史背景。

墨星的眼神重新聚焦在郭熵崖身上，话语直指考核的核心：“在一个连程序都可能提供虚假信息，而人与人之间又日益疏离的世界里，信任变成了一种极其宝贵的、同时也极其危险的心理资源。尤其当你身处脑联网之中，这种心理资源会產生更可怕的放大效应---它会显著削弱你自身意识对接收到的脑联网信號的解析能力。换句话说，它会让你更难『看穿』代码的表象，更难察觉后半段那些看似程序模擬的『敌人』，实则是活生生的人所进行的精妙偽装。”

“所以，”郭熵崖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司晷令反覆强调的规则，还有那个炸弹房间的用意之一……它们是在刻意引导我们进入一种『绝对信任』的状態，从而自我设限？”

“永远保持合理的怀疑，同时又避免陷入疑神疑鬼的深渊---这是每一个曦和卫都必须掌握的分寸，也是你未来需要不断锤炼的课题，今天你所面对的，不过是第一课”，墨星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目光如炬，“而当你们的解析能力因为这种『盲信』而被严重削弱时，【迷宫】的主体结构——『合理化』的陷阱，便悄然张开了网。”

“合理化？”

“人，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真实，会自动將真实合理化，將其变成参杂了谎言的怪物，人这种將真实合理化的能力，是没有上限的。”

墨星平静的说出了让郭熵崖的心剧烈颤动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