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是非纷爭 定风波1934
丁庆派来的伙计还没开口,唐维楨早把客人的怕来路摸清了七八分。该添茶时他手脚麻利,该装傻时他闭口不言。茶楼里那些弯弯绕,在他眼里都成了明明白白的帐本。
丁掌柜虽说下了令不得透露少爷身份,但日子久了,就有人知道原来这四清六合八面玲瓏的阿二,竟然就是那惨遭灭门的唐家遗孤?
唐维楨享受著茶楼眾人对他的恭顺,却不知自己的身份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唯独二楼的女管事南淳始终冷眼相待,每逢见他偷懒懈怠,必在收工后向掌柜丁庆如实稟报。有女招待不解询问,南淳只淡淡道:“既是茶楼伙计,自然要守茶楼的规矩。“
这些事丁庆心知肚明,却任由南淳行事。这位豪爽的掌柜既不去提点唐维楨,也不许旁人多嘴——横竖唐家还有位不知深浅的舅老爷坐镇呢,至不济自己还能捨命相护。南淳有这点小动作也好,权当给这位少爷添些歷练。
张军海是专门照应唐维楨的大伙计。
此人相貌平平,稀疏的头髮下瞪著一双铜铃大眼,酒糟鼻通红,笑起来牙齦尽露。偏是这样一个人,天生一副玲瓏心肝——客人只需招待一次,他就能记住对方的口味偏好、茶水温度、点心喜好,甚至连家世背景都瞭然於胸。更难得的是他守口如瓶,任谁打听都只作不知。
可这张军海唯独好酒,每日里收工后,总得在路边小摊喝上一杯,偏生只有二两酒量,但凡超过二两,文明路便是他的,要是半斤落肚,那就是“张老大、镇半城”。
好在这条街上都识得这鼎晟楼的大伙计,又兼张军海神志清醒时,凡街坊邻居但有需求又恰能办到,便不遗余力,落得个好人情。即使是喝醉了,总有人將他送回那江边小窝。
可这醉汉还有一个嗜好,每逢喝醉返家,沿途总喜欢撕些海报招贴之类。以至某一日撕了十几张某位江湖大贼之悬赏令,恰被大贼派出来望风的嘍囉瞧见,便窃以为,这醉汉莫不是某位落魄豪侠?
於是某日深夜,江湖大贼找上门去拜会,却见这“醉大侠”的小屋中,拿林林总总的海报招贴,恐怕得有半屋子,於是张军海便被这恼羞成怒的大贼一通爆打,事后还是丁庆出面摆平此事。
可张军海记吃不记打,没几日又故態復萌。这回终是误了正事,连向来宽厚的丁庆都动了真怒,命人將他责打一顿,还扣了一月工钱。
当晚盘点时,丁庆沉著脸指出二楼生意越发冷清。原来日间有客商包房,却因女招待伺候不周愤然离去。南淳作为管事,难辞其咎。
南淳对丁庆的指责不以为然。自一二八事变后,南逃的难民日益增多,蔡廷鍇將军淞沪抗战后调驻福建,南下客商虽多往香港,留在广州的也为数不少。丁庆所谓生意萧条,在她看来纯属无稽之谈。
二楼生意冷清,分明是洪门大佬长期霸占包厢所致,与女招待何干?
这一切事宜,原本不关张军海的事,偏他因二楼客商匆匆离去、却未给自己赏钱一事耿耿於怀,又兼出工时在后厨偷喝了几口酒,全没了往日里逮人说话的伶俐劲儿,此刻借著酒劲在丁庆面前添油加醋。
南淳面上带笑,眼底却透著嫌恶。回过头便先向丁庆认错,又侧身对张军海道谢,这番做派更显讥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