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修罗桃源 定风波1934
那精瘦汉子却径直跃至沙发,整个人如弹丸砸下,將身躯陷进柔软皮革,舒服地哼了几声,两只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像是突然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那两名女佣似乎见怪不怪,悄无声息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霎时间,屋內死寂如坟,唯有吊灯微颤的光与汉子僵直的视线,织出一幕诡异的静默。
这是唐家的家规。
只是,这並非唐家祖宗定下来的家规,而是唐云轩定下的。
说到唐云轩这唐家,本就是新会一大户人家子弟,祖上曾在当地显赫一时,家中曾出过举人进士无数,门楣高悬“文魁”匾额。
到了唐云轩父亲这一代,家中虽分出几支,唐云轩这一支仍以经商为业。唐父却深知商贱政贵,常嘆“修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遂对膝下四子皆悉心栽培:延请名师开私塾,购置古籍数千卷,夜夜秉烛督课。
四兄弟当中,唯有唐云轩年少时读书便有神童之称,一十六岁便考取秀才,笔下文章如龙泉出鞘,世人皆以为他必將科举功名,干霄凌云。但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这唐云轩不好功名,只醉心於江湖。二十几岁便广佛一带出了名,对外手段狠辣如刀,对內豪情仗义似侠。因人面貌文质彬彬,家中且排行老大,一来二去,落了个“唐大先生”的外號。
只是唐父鬱郁成疾,一气之下將家產分成四份,自家拿一份,另三份分予三子,原想著若大儿子改邪归正,便將自己这一份赠予他。未曾想唐云轩竟笑呵呵空手离家,到广州十几年,竟成了洪门数一数二的老大,从此未曾回过新会。江湖皆传言,此人心狠如刀,人前却仍是一袭长衫,笑谈风月。
小楼內,唐云轩洗漱完毕,换了套青绸衣裳行至客厅。那精瘦汉子仍懒洋洋躺在沙发,脊樑如蛇般瘫软。唐云轩不瞧他一眼,逕自走到茶几旁坐下,拎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完,又抿了一口不冷不热的咖啡,方才咳嗽一声,喉间似有暗哑。
那汉子像是腰下装了弹簧,“嗖”地直挺挺站起,脊骨霎时绷直如竹,走到后门拉开那白色木门,冲后院喊了一嗓子。
“崔叔!”
喊完之后,又走回那沙发旁,整个人像根木头似的栽下去,又是一动不动。
刻之后,后门走出一人。那人戴著圆框眼镜,面容清雋如书生,约莫三十来岁,身著灰色右衽长袍,黑色布鞋踏地无声,手中捧著帐簿,指节因常年握笔微显骨凸。
甫一进门,唐云轩便放下咖啡杯,笑眯眯地看著他问道:“子民啊,昨晚睡得可好?”
那崔子民笑著点头,走到唐云轩右侧的沙发边,掀起长袍的后襟,略有些拘谨地坐下,方才客客气气地回答,嗓音温和,十分好听,只是口音略带北边的味道,“睡得挺好的,这里太安静了,每次过来这里,都睡得十分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