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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腌臢江湖

元龙街临珠江而建,青石板路被潮气浸得发黯,两侧密密麻麻挤著木棚与离地半尺的水楼。白日里炊烟与鱼腥味混作一团,入夜后灯火却似星子般缀满檐角。四通八达的巷陌里,偶有几幢砖墙楼房突兀而立,或是客栈或是酒楼,专供那些水上討生活的苦力消遣。里头酒菜粗劣,价格却极便宜,吆喝声、骰子声、咒骂声终日沸反盈天,倒比正经茶馆还热闹三分。

这般藏污纳垢之地,反倒无需冠冕堂皇的遮掩。江湖豪客藏匿於此,暗娼半掩门帘招客,连那卖大烟的、贩军火的勾当,也专挑这种犄角旮旯交易。街口虽立著一座警所,內里不过一位队长带著五个警员,整日倚著门框晒日头,专等地痞流氓上门孝敬“茶水钱”。若有人血溅当场,他们便眯眼装瞎子,任尸体烂成巷口臭虫的美餐。

洪门扎根三教九流,早將此处脉络摸清。码头原有会门盘踞:管公秤的“公平会”、护暗娼的“逍遥门”,虽不常欺行霸市,私下却开著烟馆赌场,与警所队长称兄道弟。这些地头蛇皆知洪门势大,骨子里却如空棺材出殯——目中无人,只认自家算盘珠子。

花镜离去后,唐维楨带著朱七缓步逛过元龙街。少年一脚踏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一脚踩在腐臭的泥水里,脑中乱如麻绳。朱七跟在身后,瘦小的影子被街角斜阳拉得老长,两人一路无话,唯闻江风裹挟著船工號子,呜咽著掠过耳畔。

“大哥、少爷啊,咱真要从这儿下手?”朱七突然开口,声音怯得像受惊的麻雀。唐维楨瞥了眼街角几个纹著青龙的汉子——那逍遥门的打手正倚墙剔牙,刀疤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唐维楨喉头一紧,强自镇定,“总得寻个由头,先探探虚实。”

本想与朱七商议对策,可这孩子不过十三四岁,乞討路上听来的浑话比正经道理多。两人东拉西扯,话题又绕到那出手如风的瘦弱青年亚文。朱七越说越玄,將亚文渲染成青面獠牙的妖魔,又扯起自己乞討时撞见的鬼怪奇事。本是要“商討出路”,末了竟变成阴森鬼话,连五月烈日也驱不散二人脊背的寒意。

少年人嘴上逞英雄,脚下却早生了退意。唐维楨干脆拉著朱七钻进巷尾酒肆,两天里大鱼大肉塞饱肚皮,又托人捎信给黄永璋討来银钱。反正脸上疤痕未愈,鼎晟茶楼自是不能露面的,可每日便在屋里练拳弄棒,那招式总打得歪斜,似有千斤重担压住手脚。

閒时翻看洪门的条规典籍,密密麻麻的字句如蚂蚁啃心。什么“忠义仁勇”的口號,什么“三刀六洞”的规矩,读著读著便走神,恍惚想起家中书房里那捲《春秋》,末了掷书长嘆,转而教朱七认字,权当解闷。朱七倒是伶俐,一笔一划描得认真,嘴却閒不住,总掺些江湖艷闻、鬼狐传说。

两人年岁相仿,唐维楨虽曾养尊处优,这几日混熟了,朱七竟也敢与他玩笑打闹。讲起乞討时如何装瘸骗钱、如何从狗嘴里抢食,说得眉飞色舞;又添油加醋讲那暗娼如何勾人、烟馆如何销魂,直把少年听得面红耳赤。可亲近归亲近,朱七骨子里仍守著分寸,温恭礼让,从不敢失了“大哥”、“少爷”的称呼。

说到底,唐维楨不过是个遭逢家变的半大孩子,这初入洪门,如坠雾中,那些堂会上震天的口號、唐大先生口中的“宏图大业”,此刻全化作一团乱絮,不知该如何攀附这江湖势力为己所用,更不知那森严条框是真枷锁还是假威严。

夜深人静时,常盯著墙上斑驳的瘢痕发呆,恍惚间又见父亲兄倒在血泊中,唐宅那熊熊烈火中人影绰绰……喉头一哽,泪便滚进枕巾。

袁飞龙临行前拽住唐维楨的袖口,那番话好似烧红的铁钉般烙在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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