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江湖雏啼? 定风波1934
唐维楨心中腹誹——真不知道哪来的生意。
自“永寧號”下来,刘功辉便又如一只闷嘴葫芦,面色阴沉,双目如潭水般死寂。领著唐维楨与朱七穿梭於自家盘踞的档口巷弄,砖墙霉跡斑驳,蝉鸣在闷热的午后愈发刺耳。约莫几条街面,忽见一处茶铺檐角悬著暗红灯笼——那是洪门地盘上独有的暗记。
茶铺內,烟靄繚绕,几把紫砂茶壶在八仙桌上磕出脆响。待三位话事人落座,刘功辉脊樑却仍绷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匕首柄。那三人倒是对他恭敬异常,拱手称“辉哥”,声线里带著码头人特有的沙哑。
唐维楨与朱七见状,喉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唯唯诺诺缩在椅角,只能借著茶盏遮掩,以眼神互递惊惶。茶汤凉了又添,满室静默压得人喘不过气,直至檐外最后一缕日光被吞没,棚屋水楼次第亮起昏黄的灯盏,恍如蛰伏的兽瞳。
“走罢。”刘功辉忽地起身,袍袖扫过茶桌,溅起几滴残水。三人行至巷口,他方抬头望天,暮色已浓如泼墨,压低嗓音道,“那青龙会宋石,上月有个帮眾贪了码头两成税,如今尸首还泡在珠江餵虾。洪门吃的是三教九流,吐的却是刀光血影——你那少爷脾性,若收不住,那珠江底的虾,兴许便啃上唐家公子的骨了。”
唐维楨听得后背汗毛直竖,胸中一股酸涩翻涌。
若非家族倾覆,何至於落魄至此,现如今谁还当他是个“少爷”?如今连这闷葫芦也戳他痛处!他指甲掐进掌心,將满腹不甘硬压成一声苦笑,抱拳躬身,语调装腔作势,刻意掺了三分江湖草莽气。
“刘哥金玉良言,小弟自当鏤刻於心。只是……已到掌灯时分,不如容小弟做东,请刘哥吃顿便饭?席间也好请教些码头上的『道理』——总比枯坐茶铺,闷听虾啃骨之声强些。”
“自家兄弟,谈不上请教的。”刘功辉摆摆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眼底却泛著犹疑。
唐维楨眼珠骨碌一转,忽地躬身作揖,声线陡然添了三分热络,“既如此,那便去南园酒楼小酌一番!听说那红烧大裙翅乃一绝,酒单上连洋鬼子的白兰地都备著呢——刘哥若赏脸,咱们便去尝尝这『中西合璧』的滋味!”
未待刘功辉回应,他已朝朱七递了个锐利的眼色。朱七心领神会,两人如戏台武生般七手八脚將刘功辉“请”上黄包车。车夫喉间一声悠长的吆喝,车架便轧著石板路疾驰而去,碾过巷弄的暮色,直奔太平沙南面的南园酒家。
说起这南园酒家的故事,原本也是江湖上的一桩传奇。初时的老板何占云乃番禺人氏,掌勺的手艺叫得半个广州城的舌头打颤。只可惜遭了那后厨一把火破败了,机缘巧合下,原来的楼面部长、一陈姓汉子便与人合购了这处残垣。
陈姓此人手腕灵通如蛛丝,將园子改得曲径通幽:亭台楼阁依著天然景致错落排布,特设独院专供达官贵人避喧;青砖甬道蜿蜒如蛇,竟无一处不藏著精巧心思。一时间,广东军政官员、公子王孙、富商巨贾皆乐於前来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