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於丹手心发汗，眉头紧锁，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彆扭。

置身於这样一片热闹的氛围中，反而让他坐立不安。因为戴著狼裘面罩的缘故，案几上的饭菜他一口没动，也拒绝了所有宾客的敬酒。於丹本就生性孤僻，要不是父王的六十大寿，他压根不愿意来。

军臣单于却面色红润，心情大好，上前敬酒祝寿的人络绎不绝，他来者不拒，葡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还不时对台下的猛兽表演拍掌叫好。鸵鸟，斑马，黑熊等野兽相继出场，它们绕著大厅做著滑稽的动作，一条条皮鞭抽打在野兽身上，更惹得眾人开怀大笑，精彩绝伦的表演也將宴会的气氛推向高潮。

善眩团的团长是一个乾瘦的波斯老头，捲髮棕髯，黑衣毡袍。此刻他踌躇满志，决心要为军臣单于献上一出最华丽的表演，只见他装神弄鬼地跳了一段舞蹈，口中念念有词，紧接著两个波斯人打开了一个铁笼，里面有一团巨大的黑影低声嘶吼，觥筹交错的宾客剎时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舞台中央。

“单于大人，接下来为您献上一头西域雄狮，它的嘴巴有井口那么大，利爪比士兵的胡刀还要锋利……”

隨著他的介绍，一头青毛鉤爪，弥耳昂鼻，尾大如斗的凶兽从铁笼中走出，它形状似虎，但脖颈处有一圈浓密的鬃毛，眼神中露出的森森寒意哪怕是老虎也不能相比。雄狮看到眾人围观，登时张开血盆大口，放声吼叫，声音气势如虹，一层层穿透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被狮吼声惊得呆立原地，连军臣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看到眾人恐惧又兴奋的表情，老团长洋洋得意起来，他左手挥鞭抽打在雄狮的臀部，驱赶它去捕食一头山羊——这种血腥的表演最能贏得宾客的满堂彩。

可没想到，这头狮子只是漠然地注视四周，一步也不愿向前。

宾客们一阵愕然，纷纷发出嘘声。老团长的脸上掛不住了。怎么回事，明明饿了两天，怎么还不捕猎？他恼羞成怒，又一鞭子抽上去，雄狮疼的发出一声怒吼，可始终不肯向前一步。

此刻军臣单于也开始打起哈欠，老团长更急了，暴风骤雨般的皮鞭抽打上去，可怜的雄狮被打得呲牙咧嘴，血痕累累，恨不得一口咬掉老团长的脑袋，只可惜它的后腿被铁链拴著，只能用愤怒的眼睛盯著对方。

看著皮鞭一次次落在雄狮身上，於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一段记忆驀然间闯入他的脑海：在破碎的光影里，年幼的他被无数黑影踩在脚下，肆意谩骂、鞭打，他无力抵抗，无处可躲，只能用愤怒的眼睛盯著施暴者，如同这头雄狮。

鞭子每落下一次，於丹的心就颤抖一次，他攥紧拳头，额头的青筋狰狞蔓延，悲惨的记忆如同那条皮鞭，將他內心深处的梦魘勾了出来，他再也无法忍受，唰地一下站起来，在眾目睽睽下朝老团长走去。

这个恶毒的波斯人还在不遗余力地鞭打狮子，可他越鞭打，狮子越不动，越不动，手中鞭子就挥舞地越起劲，仿佛无数雨点砸下来，可怜的百兽之王只能匍匐在地，无助哀嚎。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將劈下的鞭子攥住，在场的宾客皆是一惊。老团长十分诧异，他转头想看看谁这么大胆，却不料与两道目光交匯，那个眼眸中散发的寒气让他如坠冰窟。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这是草原上最凶恶的猛兽才拥有的眼睛，可一个人怎么会拥有猛兽一样的眼睛呢？

老团长不觉双腿发颤，手腕一松，“咚”地一声瘫坐在地上。刚刚还热闹的大厅忽然安静下来，大家相顾错愕，连军臣也向儿子投来慍怒的目光。

於丹这才反应过来失了礼，他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收场。好在一旁的叔父伊稚斜悄声提醒，从他的口型中於丹读出两个字——

金丹。

他赶忙跪下来解释道：“父王今日寿辰，儿臣恐血腥之事不吉利，所以特来献宝。”说话间让手下呈上一盏木盒，军臣打开一看，里面装著一颗乌中带朱的紫檀金丹。於丹学著伊稚斜的话，將这颗延年益寿的金丹介绍给父王，眾宾客听完皆嘖嘖称嘆。

军臣大喜，將金丹拈在指尖把玩：“早就听闻汉朝有一位老神仙，吃下金丹后，腾云驾雾，法力无边，与天齐寿，与地同生，连家里的鸡犬也跟著一起飞升。谓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我得到这枚金丹，是不是也能做一回神仙，我儿有心了。”说完便就著葡萄酒一口吞下，顿时一股热气从丹田涌上来，四肢被一阵莫名的力量充盈，仿佛年轻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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