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边骨(四) 过去的事
秦姓老妇一听赶紧回屋,走廊里一群人也都“呼啦”涌入房间。
周淑英裹在人群里,只见谭艷梅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手里拿著橙色的香皂盒。
“秦阿姨,你一定是洗手的时候把戒指摘下来,放在香皂盒边上,然后戒指滑进盒子底,你放香皂的时候没注意,就把戒指压在盒子底,加上您这块香皂有点泡软了,放了一夜,戒指嵌进香皂里面,所以您才找不到。”
秦姓老妇诧异地接过还沾著香皂屑的戒指,神情尷尬,见周围一圈人都在看她笑话,勃然大怒,伸手推搡,伴以呵斥:“你们这是干什么?都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赶紧滚出去。”隨后,门“砰”的一声关上。
眾人挤在门口走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一秒后,开始齐声咒骂秦姓老妇。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谭艷梅驱散眾人,“娱乐室都还空著呢,该打牌的去打牌,该看电视看电视,快去吧,一会儿没位置了。张叔,桌球桌你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小梅,你提醒得很及时,我得换衣服赶紧去占位置。”身材挺拔的老头扭身回了屋。
走廊很快重归清静,谭艷梅看了一眼周淑英,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周淑英推车清洁车紧隨其后。
走廊尽头,是个拐角,有一扇很窄的气窗。夏日上午的阳光照进来,形成极为明亮的一块区域。周淑英知道那里是本层公共区域唯一不会被摄像头拍到的盲区。有些菸癮很大的员工偶尔会跑到这里来吸菸,这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谭艷梅三十六岁,一米七左右,披肩发,长脸,高鼻樑,高颧骨,眼睛也大,嗓门粗而洪亮。三个月前,周淑英通过前夫介绍,入职颐和康养院当清洁工。客房清洁工作隶属生活服务部,谭艷梅正是部长。周淑英来之前,清洁组一共有五个人,都是五十多的老阿姨。她一来,几个年纪大的老妇开始组团欺负她,脏活累活,难对付的老人都分给她。这份工作对周淑英来之不易,在此之前她已经失业半年之久。母亲患病,儿子休学在家,她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因此她只能忍耐,更不敢鸣冤叫屈,康养院里的员工成分复杂,有社会招聘来的,也有內部人员的一些亲友,每个平凡面容的大妈背后都可能存在一个决定她去留的关键之手。但她没想到,谭艷梅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个月后,谭艷梅给清洁组的人开会,辞掉其中一个对周淑英態度最恶劣的老婆子,免了另一个的组长职务,升了周淑英当组长。被辞掉的老婆子据说是护理服务部赵部长的三姨。自那之后,周淑英就不由分说地成了谭艷梅的人。
两人走到拐角,谭艷梅站定,掏烟,问周淑英:“来一根?”
周淑英摇头。
“英子姐,我知道你抽菸的。”
“是,抽,你这个,我抽不惯。”周淑英答。
“好吧,那我不管你了。”谭艷梅说著低头点菸,接著,望著气窗外热烈的日光发呆。
周淑英站在谭艷梅身后,对方不说话,她也只能保持沉默。寂静好像忽然化为有形的固体,压在她身上。虽然在这事儿上自己没错,但在这里有时候不是错在谁的问题。颐和康养院可不是不在乎盈利与否的公益组织,它是纯粹的商业机构,一切都向钱看齐,那个乾巴瘦的齐院长每个月的员工大会上都声嘶力竭地呼喊“客户至上”之类的口號,还规定所有员工,自然年內累计被投诉三次以上,就会被立刻辞退。一个月前,她打扫房间时不小心碰掉了掛在衣架上的真丝围巾,姓秦的老妇人已经投诉了她一次,这次还好谭艷梅帮自己解围,否则肯定又会被记一次投诉。
沉默大约持续了一分多钟,谭艷梅转身,走到周淑英面前,问:“还疼不?”
周淑英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摸脸:“啊,不疼了。”
谭艷梅无奈嘆气:“这个秦阿姨是真难搞。倒也不意外,否则怎么可能被他儿子送到这里来,也是个可怜人。英姐,你就是太善良了,你知不知道,现在除了你没人敢进她屋子打扫。”
“那能怎么办?也不能就让她屋子脏著臭著啊!”周淑英无奈地说。
“唉,一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家的大姐,天生一副受气的命。”谭艷梅话语中带著同情,以及那么一丝“哀其不幸,恨其不爭”的意味,顿了顿,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咕噥,“得想个办法治治她,否则这工作没法开展。”
“啊?”周淑英没怎么听清,下意识发出疑问的声音。
这时谭艷梅口袋里电话铃音忽然响起,她掐灭菸头,抬手挥散面前薄烟,把手里的菸蒂递给周淑英,接通电话,一边“哎哎”地应著电话,一边急匆匆走了。
周淑英拿著菸头,看著谭艷梅离去的背影,心想会怎么“治”那老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