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章 潮汐之壤  潮汐之地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最新网址:m.92yanqing.net

2025年11月21日,星期五

周五的东方,天色灰濛濛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雨不同於文昌那种突如其来的、带著海腥气的骤雨,而是带著海南西部乾季里难得的、缠绵的湿意,轻轻敲打著八所镇畜牧职工小区屋顶和窗户,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吴晨文在雨声中醒来,比平时晚了一些。休假进入第四天,那种被基地严格时间表塑造的紧张感已彻底消退,代之以一种被家庭生活温软包裹的、略带滯重的鬆弛。空气里瀰漫著雨水打湿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混杂著楼下小卖部早点蒸笼里飘出的、带著碱水味的馒头香。这是一种与廉政教育基地那种经过过滤的、略带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生活质感的味道。

母亲符叶已经在小卖部里张罗早市,父亲吴財则一早冒雨骑摩托车去了自建房的猪场。家里只剩下吴晨文一人,享受著休假特有的、无人催促的慵懒。他慢吞吞地起床,热了母亲留在锅里的粥,就著自家醃製的脆萝卜,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窗外,雨幕笼罩下的小区显得有些静謐,偶尔有披著雨衣的邻居匆匆走过。这种因雨而更显缓慢的节奏,正好契合了他此刻想要沉淀一下的心绪。过去三天,他经歷了归家的適应、与父辈劳动的接触、对歷史的追寻,以及內心关於写作意义的反覆叩问。潮水已退至远处,裸露出的不仅是沙滩,还有其下更深层的、湿润而朴素的“土壤”。他今天不想再往外跑,决定就待在家里,帮母亲看看店,也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上午,雨势稍歇,转为毛毛雨。吴晨文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小卖部门口,帮母亲照看生意,顺便看著门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乾净的街道。小区里多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来来往往的都是熟面孔。买包烟的李伯会问他一句“文仔,回来了?休息几天?”;送孙子上学的张婶会塞给他两个刚煮熟的玉米;负责这片区的快递小哥小陈,也会停下电驴,擦把汗,跟他抱怨几句这几天雨多路滑送货的辛苦。这种带著体温的、琐碎的人际互动,与基地里那种保持距离的、程式化的交流,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態。吴晨文听著他们的閒聊,感受著市井生活的烟火气,心里那根因思考歷史宏大敘事而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放鬆了下来。他想,自己所处的这个平凡角落,这些普通人的日常,不也正是构成海南现实最真实、最广泛的肌理吗?那些革命歷史上的波澜壮阔,最终不也是为了守护像这样平静而琐碎的生活吗?

午后,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些许灰白的亮光。母亲符叶要去附近批发市场进点货,让吴晨文看店。小卖部暂时清静下来。他坐在柜檯后,看著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忽然想起昨晚父亲那句看似隨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父亲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和土地、牲畜打交道,他的话却蕴含著最朴素的哲理。“走路”,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这让他联想到自己尝试的写作。与其好高騖远地想著要写出一部如何宏大的、反映时代脉搏的巨著,不如先扎扎实实地写好自己脚下这方“土壤”——记录好每一次潮汐涨落带来的真实感受,刻画好身边这些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描绘好海南本土的风物与变迁。这种“扎根”式的书写,或许比任何虚浮的宏大敘事都更有力量。

他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笔记软体,不是要写大段的文字,而是开始隨手记录一些观察到的细节和闪过的念头:

“雨天,小卖部门口积水洼,倒映著匆匆走过的腿和车轮。”

“李伯买烟时,手指被烟燻得焦黄,但递烟给老友时笑容真切。”

“母亲盘点货物时,计算器按得啪啦响,眉头微蹙,是生活最真实的重量。”

“快递小哥小陈的工装沾满泥点,但说起女儿考上重点高中时,眼里有光。”

“雨后,对面屋顶的杂草绿得刺眼,生机勃勃。”

……

这些碎片化的记录,没有明確的主题,却充满了生活的毛边和温度。他意识到,现实题材的魅力,或许正蕴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里,在於对平凡事物背后诗意的挖掘。这就像海南本土文化中那种坚韧、乐观、於平凡中见真章的精神底蕴。

傍晚,父亲吴財从猪场回来,雨鞋上沾满了泥泞。吃饭时,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於猪场的事,不是抱怨辛苦,而是带著一种近乎骄傲的语气,说起一头之前病懨懨的小猪,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如何恢復活力,开始抢食。“你看,用心伺候,它就有回报。”父亲扒了一口饭,简单地说道。吴晨文看著父亲古铜色的、被岁月和风雨刻满皱纹的脸,忽然对“扎根”有了更具体的理解。父亲的“根”,扎在那些嗷嗷待哺的生命里,扎在日復一日的劳作与收穫中。这种与土地、与生命直接相连的踏实感,是他在基地高墙內、在电脑屏幕前难以体验的。他又想到老哥吴汐,他的“根”即將尝试扎进公安系统的土壤,寻求一种体制內的归属与保障。而自己呢?自己的“根”又该扎向何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