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晨光在厚重的工业烟尘与未散的夜雾中艰难地渗透，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黄色。科德林·默的身影，出现在苏格兰场那栋由深色巨石砌成、既显庄严又透出阴森气息的建筑侧后方。他没有选择车马往来的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侧面一个嵌在厚墙里、毫不起眼的铁门。这里是特殊物品及异常现象管制科的“便门”，专供不愿或不宜暴露在公眾视线下的“合作者”使用。

科德林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用特定的节奏和力度在冰冷的铁门上敲击了一串暗號。片刻，门上巴掌大的观察窗无声滑开，一双属於值班警员的、布满血丝却异常警惕的眼睛快速扫过门外眾人的惨状，尤其在科德林血跡斑斑、衣物焦糊破损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询问，铁门內侧传来复杂的门栓滑动声，隨后“嘎吱”一声向內打开，放他们进入一条光线昏暗、瀰漫著旧纸张和消毒水味道的走廊。

很快，德雷克探长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一间用作临时接待的小会议室门口。他依旧穿著那件似乎永远也摆脱不了菸草与陈旧案件气息的棕色风衣，头髮略显凌乱，眼神却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当他的目光落在科德林苍白失血的脸色、遍布破损与焦痕、浸染著暗红与污渍的衣物，以及那条明显不自然垂落的左臂时，那双浓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聚拢了一下。

“科德林·默，”德雷克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看来你这次『自主调研』的开局，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一_一)”他一边说著，一边朝身后跟来的两名便衣警探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带那些瑟瑟发抖、茫然无措的钟表匠去进行必要的医疗检查和详细的笔录。

科德林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接过德雷克顺手推过来的一杯琥珀色的纯麦威士忌。冰凉的玻璃杯入手沉重，他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如同一条火线滚过喉咙，暂时驱散了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也让伤处的剧痛变得迟钝了些。

“探长，”他放下杯子，声音因为酒精的刺激和身体的虚弱而更加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清晰，“我想，关於『齿轮正教』的威胁评估档案，是时候进行一次紧急升级了。”他没有浪费时间寒暄或诉苦，直接切入核心，將铁锈运河区“黑钢厂”內的所见所闻——那散发著不祥幽光的特殊矿石反应炉、被囚禁折磨的钟表匠、新型生物兵器“锈蚀魔犬”的强悍与残忍、邪教徒疯狂的自毁性爆炸，以及亚瑟那骇人的、近乎完全机械化的恐怖改造形態和他们乘船撤离的紧急动向——进行了冷静而客观的匯报。他重点强调了对方在武器研发和生物/机械融合技术上令人不安的进展，以及其成员近乎狂信徒般的危险意志，但巧妙地略过了自己与亚瑟最后对决的惊险细节，尤其是那枚破损护符所起的关键作用。

德雷克一言不发地听著，指间夹著的菸斗早已熄灭，他却无意识地用力吸吮著。隨著科德林的敘述，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铅云。直到科德林说完，他才深深吸了一口並不存在的烟雾，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中的沉重一併呼出。

“你带回来的这些……『样品』和情报，价值很高。”德雷克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尤其是那种矿石，以及那种被改造的怪物。市政厅里某些人，还有军队里的部分派系，对这种所谓的『新能源』和『新概念兵器』的兴趣，恐怕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浓厚，也要复杂得多。(?_?)”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至於那些工匠，大部分已经找到並保护起来，正在接受治疗和问询。还有几个可能趁乱躲进了废墟，搜索队还在找。”

科德林听懂了德雷克的弦外之音——齿轮正教绝不仅仅是一群躲在阴影里的疯子，它的触角或许已经悄然搭上了某些渴望力量与革新的“大人物”的桌案。这正是他分享情报的目的之一：將苏格兰场，或者说，將德雷克所代表的、尚算守序的力量，更深地拖入这潭浑水。

“探长，情报我已经共享了，”科德林身体微微前倾，儘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他的目光依旧平稳地直视著德雷克，“现在，我需要支援。我的伤需要立刻处理，普通的医生和药物恐怕不够，我需要你们部门储备的那种……促进组织快速癒合的炼金合剂。另外，我需要一辆可靠的、不引人注目的交通工具，蒸汽机车最好。接下来的追踪和调查，靠两条腿和公共马车太慢了，而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下次运气未必还能这么好，能爬著回来。除此之外，考虑到对手的『特殊性』，我还需要一笔额外的经费，用来购置一些……不太容易通过正规渠道获得的、或许能派上用场的魔法物品或奇特装备。”

德雷克沉默著，菸斗在指尖缓缓转动。他审视著科德林，权衡著利弊。这个“线人”带来的情报確实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撬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其个人能力也已在多次危机中得到验证。但相应的，给予他过度的资源和自由，也意味著更大的风险和更不可控的未来。然而，眼下“齿轮正教”展现出的威胁等级急剧攀升，一个高效、深入灰色地带的独立行动者，其价值似乎压倒了潜在的麻烦。

“……可以。”德雷克最终做出了决定，语气乾脆，“伤势会让我们的专属医师处理，会用上『青藤活力合剂』，效果你应该听说过。车辆可以调拨一辆登记在海外匿名壳公司名下的『黑隼-iii型』轻型蒸汽机车给你，性能在民用级別里算顶尖，足够低调，也够结实。至於经费，”他停顿了一下，“你后续的线人情报酬金基准，可以提高百分之五十。但每一笔额外开销，都需要有合理的说明和收据——至少是看起来合理的。(￣w￣)”

“成交。(￣▽￣)~*”科德林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这已是目前能从官方渠道获得的最佳支持。

在苏格兰场地下层那间乾净整洁、却始终瀰漫著淡淡消毒水和奇异草药气味的专属医疗室里，科德林接受了处理。值班的医师是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手法嫻熟而利落。他检查了科德林的伤势，对那身在高强度爆炸和激烈搏杀后“仅仅”是严重挫伤、骨裂和失血过多的体质表示了克制的惊讶。淡绿色的、散发著清凉薄荷与木质清香的“青藤活力合剂”被注入科德林的手臂静脉，几乎立刻，一股温和但坚定的暖流便开始在伤处流转，疼痛以清晰可感的速度缓解，疲惫感也被驱散了不少。科德林趁机在医疗室隔壁的休息间里，真正放鬆下来，沉睡了宝贵的两小时。醒来时，虽然伤处依旧存在，但精神和体力都已恢復了六七成。

他没有在警局多做停留。拿到那辆“黑隼”机车沉甸甸的黄铜钥匙、一张標明几个“可能有用”的非官方装备供应商地址的纸条，以及德雷克亲笔签署的、措辞简洁但权限不小的推荐信后，科德林便驾驶著这辆外表漆成不起眼的深灰色、线条流畅而低矮、引擎运转时声音低沉平稳的蒸汽机车，再次驶入了伦敦街头那似乎永不消散的浓雾之中。

新的齿轮已经就位，儘管身躯仍带著伤痛，但追猎的轨跡，必须继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