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北行路,雨幕与霰弹 齿轮下的低语
“黑隼”沿著向北的主干道稳健行驶,將伦敦那巨大、嘈杂、如同患了热病的庞然身躯一点点拋在身后。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密集的砖石森林让位於开阔的田野和零星的农庄,天空似乎也因此挣扎著露出更多灰白的底色,儘管工业文明的触鬚依旧顽强——孤立的矿场竖井像大地丑陋的伤疤,生锈的支线铁路蜿蜒如蛇,偶尔还能看到远处山谷中喷吐著永不疲倦的浓烟的孤立高炉,在空旷的天际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科德林手握方向盘,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后视镜,確认著后方路况。这个动作比在伦敦时更加频繁,几乎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节奏。离开了那个已知的、纵然危机四伏却至少脉络(部分)清晰的漩涡中心,前方是迷雾笼罩的未知,以及一段他刻意尘封的过往。这种“在路上”的状態,既带来了一丝远离风暴眼的短暂鬆弛,又让他潜藏的侦察兵本能全面復甦——空旷的原野往往比拥挤的街道更利於伏击,也更难察觉跟踪。
心情复杂。一方面,身体確实需要从连番恶战和高度紧张中暂时抽离;另一方面,即將再次面对“北方第三军团”这个名词所代表的一切,让他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波澜。那里有他五年的青春岁月,有共同在泥泞、风雪和钢铁纪律中摸爬滚打的同袍。他们不是“蒸汽骑士团”里如家人般的维尔蒂、丽莎,但也是共享过同一个水壶、在战壕里互相掩护后背的伙伴。他內心深处,真真切切地不希望那些记忆中尚算鲜活的面孔,与齿轮正教的污秽、与亚瑟那种扭曲的疯狂產生任何关联。
希望只是后勤部门的个別败类,或者更糟——是整个系统某个层面的集体腐化?无论哪种,都令人作呕。
第一天的行程在相对平静中度过。他在一个沿途小镇的旅馆投宿,选了二楼尽头一间窗户对著主干道和后巷的房间。最重要的装备背包被带进房间,门窗仔细检查、反锁,甚至用自带的便携警报器做了简易布置。夜晚,小镇的寂静与伦敦永不歇息的背景噪音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有些不適应。躺在略显潮湿的床铺上,耳边似乎总幻听出锈蚀魔犬利齿摩擦的嘶嘶声、亚瑟熔炉的轰鸣,以及黑钢厂爆炸那沉闷的巨响。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感受著“清心掛坠”传来的微弱寧神效果,才逐渐沉入浅眠。
第二天下午,地形变得崎嶇,进入了以风化丘陵和废弃矿坑为主的荒凉区域。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已堆积如山,低垂得仿佛要压到车顶。很快,冰冷的雨点开始砸落,起初稀疏,旋即连成一片瓢泼幕布。雨刷器疯狂摆动,前方视野仍是一片模糊的水帘。科德林不得不將车速降到最低,“黑隼”坚固的车身和宽胎在湿滑泥泞的路面上提供著可靠的抓地力,但每一次转弯依然需要全神贯注。
就在一个视线特別糟糕的急转弯处,车灯穿透雨幕,照亮了前方路边停著的一辆老式厢式蒸汽车。车旁,两个披著廉价防水斗篷的身影正焦急地挥手,其中个子较高的那个还试图用身体为同伴遮挡一些风雨。而在他们侧后方不远,几团模糊的影子正借著雨幕和路边巨石的掩护,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悄然从不同方向向他们合围——典型的荒野劫道。
科德林的脚第一时间移向油门,肌肉绷紧,准备直接衝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在自身背负著隱秘任务、可能已被某些势力关注的敏感时刻。同情心是奢侈品,而他现在负担不起任何意外延误或暴露风险。
然而,就在“黑隼”的车灯光柱扫过那两名求助者的瞬间,他看清了细节:较高者斗篷下露出的衣领和袖口,虽被雨水打湿,但布料和剪裁显示他並非农夫或流浪汉,更像是个体面的工匠或学者。而他紧紧护在身侧的,是一个身材瘦小、明显还未成年的少年,可能是儿子或学徒。雨水顺著他们苍白惊惶的脸颊流淌,那少年紧紧抓著大人的手臂,指节发白,眼睛瞪得老大,望向逼近黑影的眼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麻烦。”科德林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咒。理智的警报仍在尖叫,催促他离开。但某种更深层、几乎烙印在骨髓里的东西猛地攥住了他——或许是军旅生涯灌输的“保护平民”的铁律在惯性作祟,或许是那少年无助的眼神让他一瞬间闪过了艾莉丝可能遭遇危险的模样,又或许,仅仅是他对“恃强凌弱”这种行径根深蒂固的厌恶,尤其是在对方明显处於绝对弱势的情况下。
犹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脚猛地踩死剎车,同时用力向左打满方向盘,右手同时拉动了中控台旁一个加装的紧急泄压阀杆。
“嗤——!”
“黑隼”发出尖锐的蒸汽泄压声,沉重的车身在湿滑路面上完成了一个略显粗暴但效果十足的横向漂移,轮胎碾起大片泥水,最终稳稳地横亘在了拋锚车辆与那几名匪徒之间,如同一道突然降下的钢铁屏障。
科德林的动作没有半分停滯。推开车门,半蹲在车门提供的有限掩体之后,那把“矮人咆哮”霰弹枪已被他抓起,黑洞洞的粗大枪口透过雨帘,稳稳指向那些显然被这突兀闯入者惊呆的劫匪。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髮和肩膀,顺著额角流下,模糊了部分视线,但他的持枪手稳如磐石,眼神比这冷雨更加冰寒。
“滚。”
一个字,透过哗哗雨声,清晰、冰冷、不带丝毫转圜余地,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
匪徒一共五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但眼神里闪烁著穷途末路的凶光。手里拿的是砍柴刀、生锈的铁管和一把看起来隨时可能炸膛的土製手枪。他们被“黑隼”的气势和科德林手中那狰狞的大枪唬住了,互相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似乎觉得己方人数占优,又不甘心到嘴的肥肉飞走,脸上凶相一露,竟举起那把土製手枪,颤巍巍地试图瞄准科德林。
科德林没给他扣下扳机的机会——甚至没给他完成瞄准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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