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歷1426年，元景六年。

青州，寧德府，黑山城。

夏末秋初，天气虽仍旧酷暑，但傍晚已有些许凉意。

轰隆隆！

震耳的雷声由远及近，踩著如墨的乌云，从天际迅速逼近。

细密的雨点紧隨其后，连成一条线，自上而下，穿空而落。

哗啦啦~

远处的山脉，近处的田地，最后连带著由灰白城墙圈起来的黑山城，都被雨幕吞没。

冰凉的秋雨自屋檐滑落，好似珠帘断裂，拍打在外城街道上为数不多的青石板上，摔个粉碎。

“又下雨了……”

陆长青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心情也莫名烦躁。

他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穿著一身制式衙役装。

皂隶巾。

藏蓝短打。

黑色长裤。

胸口大白圆圈，写著个“役”字。

“他娘的，怎么每次都把我们分到外城巡逻？”

在他身旁，杨二虎捏著鼻子，垫著脚尖，儘量站在高处，满脸晦气的埋怨道。

“呕~”

陆长青也是乾呕一声。

空气中浓烈的恶臭掩盖住了土腥味，蛮横的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眼皮狂跳。

即便他就居住在外城，可还是难以忍受这样的环境。

尤其是下雨天，简直就是灾难。

大雨倾盆，清洗著大地，轻易將阴暗角落里的人畜排泄物冲刷出来，与泥土，雨水混在一起，在街道上肆意流淌。

那场景，简直恐怖！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无比怀念前世乾净整洁的街道。

可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这雨来的急，应该下不了太久，等会再走吧。”

陆长青收敛思绪，压下胃中的不適，缩了缩身子，儘量藏在屋檐下。

与他同行的杨二虎低头蹭著鞋底的泥浆，嘆息一声：“唉，真羡慕那些正役，只需要守著库房和衙门就行，哪里像我们这些帮役，在这鬼天气还得苦哈哈的巡街……”

“呵呵……”

陆长青勉强一笑。

帮役，並非衙役，更不是吏，只是徭役的一种，与劳役，兵役並无差別，实实在在的苦差事。

不但没有月钱，还得自备乾粮。

放在前世，妥妥的“带薪上班”。

可就是这样的活计，也有无数人抢著干。

当初若非二叔咬牙卖掉家中的一半良田，给衙门的周捕头塞了五两银子，这位子根本都轮不到他。

无他。

帮役虽然是苦差，却有著转正的可能。

一旦成为正役，那就能拿到衙门编制，不但有工食银，还能够自己招募帮役，妥妥的地头蛇，三教九流都要畏惧三分。

对於无法科举的底层百姓而言，称得上是阶级跃迁！

“说到正役……”

杨二虎忽然转头，看向陆长青，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听说前些日子衙门押送江湖凶犯前往青州遭遇劫狱，死了几个正役，其中有两个没有子嗣承袭，位置空出来了。”

“周直私下说好的，谁要是能拿出二十两，就可以直接顶替！”

“你有没有想法？”

周直。

也就是招募陆长青的快班捕头。

虽然贪財好色，但信誉却是槓槓的，出了名的收钱办事。

“我听说了。”

陆长青依靠在门板上，望著密集的雨线，苦笑一声道：“没想法那是假的，可二十两……实在拿不出来，虎哥你也知道，我討个帮役的位置，就已经將家底掏空了！”

大乾王朝，虽然和前世歷史中的王朝都不一样。

可底层百姓的生活，却如出一辙，同样水深火热。

寻常百姓，一年收入能有八两左右，拋去繁冗的赋税，也只能落个三两左右。

要攒够二十两，至少也得七年！

这还是不吃不喝的情况下。

杨二虎倒是满脸火热的搓了搓手：“是啊，二十两，的確不是一个小数目。”

“可你想，正役工食银一年十两，用两年的工食银，买一个子孙后代承袭的铁饭碗，这价钱也算厚道。”

“你要是实在没钱，我这儿有条路，虽然风险高了点，但利润也高……”

不等他说完，陆长青便打断了他：“算了虎哥，转正还有其它路子，再说吧。雨小了，我们走。”

“若是散班前完不成巡街，少不了周捕头的责罚。”

杨二虎白了他一眼，“你这小子，正是血气风刚的年纪，怎么这般胆小。”

陆长青只是笑了笑。

杨二虎的路子他自然知道。

无非就是借著帮役的身份，在赌场，或是帮派当个打手，要债之类的活计。

帮役虽是徭役，可好歹也披著一身“官皮”，在寻常百姓眼中还是挺唬人的。

这事是来钱快，但万一踢到了铁板，那疼的可是自己的脚趾。

要知道。

这个世界可是有超凡力量的。

他就曾见过周捕头一拳打穿花岗岩厚的墙，绝非凡夫俗子。

转正的事情……再说吧。

“长青老弟，等等我。”

杨二虎没有再多言，快步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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