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团常年积聚、压抑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的浓重雾气，在这一刻，骤然散开。拨开云雾，得见月明。

她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发出一串清冷如玉碎，却又带著无尽嘲讽的笑声。

“你笑什么？！”江程被她笑得莫名心慌，继而暴怒，“死到临头了，你还笑得出来？！”

江晚星依旧端正地坐在轮椅上，即便身陷绝境，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佝僂。

她的姿態不卑不亢，甚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纵然此刻需要仰视江程，那目光也如同参天大树俯视著脚下企图撼树的蚍蜉，充满了对其渺小与可笑的怜悯。

“怎么？”她声音冷冽，如同山涧寒泉，“我笑与不笑，何时需要经过你的允许了？”

江程彻底被她的態度激怒了，面容扭曲地低吼：

“江晚星！你不要以为你是大伯的嫡女，就天生高贵，名正言顺！你从来！从来都看不起我！直到现在，你都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江晚星心中自认，从小到大，她並非刻意看不起谁，她只是习惯性地……无视。

无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无视世间大多数喧囂。如今，依然如此。

她双手优雅地交叠置於膝上，整个人在凛冽寒风中，更显得玉骨冰肌，气质清冷，比这万年雪山还要寒冷上几分。

她缓缓闭上眼，心中一片寧和：父亲，母亲，女儿……总算真正为你们报仇了。真凶，已然伏法。

江程看著她这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淡然模样，只觉一腔邪火无处发泄，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抬手指向山顶——那里，一块巨大的积雪岩石突兀地悬於斜坡之上，通体被冰雪覆盖，白得晃眼，在倾斜的坡面上摇摇欲坠，仿佛只需一阵风，就能將其推落深渊。

“放心，我不会亲手杀你，脏了我的手。”他俯下身，凑到江晚星耳边，声音带著残忍的快意：

“你的死，將会是一场完美的……意外。你会被埋葬在这纯净的雪堆之下，死得……既乾净，又悽美，多么符合你的气质啊，我的好姐姐。”

少女依旧目不斜视，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过他一下。

她的眼神，平静地望向头顶那块巨大的、充满死亡威胁的雪石。

雪，下得更大了，狂风捲起她身后如锦缎般的乌黑秀髮，每一缕髮丝都在与这呼啸的风雪疯狂纠缠、共舞。

江晚星丝毫不在意耳边那如同小丑般的恐嚇。他就像是在关公面前耍弄著可笑的大刀，而关公，连一个唾弃的眼神都吝於给予。

江程咬紧牙关，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年纪不过二十，周身却散发著一种如同暮气沉沉中年人般的阴鷙与戾气。

他缓缓站起身，神经质地摇晃著头颅，脚步开始一步步向后退去，隨即，朝著雪峰上方，竖起手臂，在耳畔做了一个明確的手势——动手！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不远处的过山峰，立刻点了点头，身形如狼，矫健地朝著山顶那块致命的雪石狂奔而去。

江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用一只戴著皮手套的手笨拙地夹住香菸，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微微侧身，虚拢著试图挡住风雪，“啪”地一声，將烟点燃。